外面落着小雨,天光漫进屋子,室内和窗外一样,蒙着一层灰蒙的淡色。
我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只有半截对话,前面的内容被截掉。
眼泪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来,没有声音,坠落在手背上,浸出一小块深色。我没有抬手擦。雨水顺着玻璃窗缓缓往下淌,拉出一道道水痕,和脸上的泪痕平行。
我向来一点琐事就耐不住性子,可盯着屏幕上的字句,连开口追问的想法都生不出来。李煜东向来寡言,心底的想法不会轻易吐露。很多事,我们都各自揣着,互不道破。
雨持续敲在窗上,淅淅沥沥,压得人胸口发闷。
李煜东推门进来,肩上沾了薄薄一层雨。他停在门口,抬手抹掉脸上的水汽。
他等着我说话。见我全程垂眸沉默,气氛僵硬得诡异,他低声开口:“怎么了。”
我指尖攥得发白,字字都带着压到极致的冷意,不肯抬头看他:“你心里想的,我看见了。不用再说了。”
他瞬间蹙眉,满眼茫然无措,语气带着困惑的急促:“看见什么?我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讲清楚。”
“还有什么好讲的?”积压的委屈骤然崩盘,我抬眼,眼底通红,声音发颤又带着赌气的尖锐,“你觉得和我相处很累,早就想抽身,不是吗?既然这么勉强,何必耗着。”
李煜东彻底怔住,随即染上愠怒。他向来沉稳内敛,极少动怒,此刻却被我莫名其妙的指责逼得心烦意乱。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张奕然,你能不能别莫名其妙闹脾气?”他音量抬高,满是无奈和憋屈,“我冒雨过来找你,从头到尾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你凭什么凭空给我安罪名?”
“是我凭空捏造?”我被他的反问刺得更痛,满心失望无处宣泄,“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
“我没做过的事,我怎么承认?”他被逼得进退两难,满心委屈无处辩驳,压抑的情绪彻底炸开,语气躁急又疲惫,“你永远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不问不听不信,仅凭自己的臆想定我的罪!你从来都不肯好好听我解释!”
雨声混着争执声,细碎又窒息。我偏执地固执着自己的想法,半分辩解都不愿听。
争执无果,我彻底失了耐心,猛地转身拽开房门。湿冷的风雨瞬间灌进屋内,裹挟着满身的戾气与委屈。
“没必要废话。”
我狠狠带上门。
沉重的门板撞击墙面,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撕碎了屋里僵持的空气。我头也不回,踩着湿漉漉的路面,快步冲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屋内骤然空寂。
李煜东还僵在原地,保持着争执的姿态,眼底的火气还没散去。短短几秒的死寂过后,所有尖锐的情绪骤然崩塌,铺天盖地的悔意瞬间裹住他。
他不该跟我吵的。
他该耐下心哄我,该逼问出缘由,不该任由我带着一身委屈愤然离开。
悔意来的猝不及防,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外,眼里只剩前方我决绝的背影。
雨天的街道雾气浓重,路面湿滑积水,视线一片朦胧。他一心只想追上我解释道歉,脚步慌乱急促,完全忽略了路口疾驰而来的车辆。
刺耳尖锐的刹车声骤然划破绵绵雨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的戾气、委屈、怒意,在这一刻尽数冻结。
细雨还在无声飘落,冰冷地砸在我的头顶、肩头。我僵硬地缓缓回头。
朦胧雨雾里,那个方才还和我争执、满眼无奈与委屈的人,重重倒在积水的路面上。
手机从我无力的指尖滑落,砸在水里,屏幕亮起的微光瞬间被浑浊的雨水吞没。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雨声、风声、远处嘈杂的鸣笛声全部模糊消弭。我浑身发冷,四肢僵硬,方才汹涌的情绪彻底被极致的恐慌碾碎。
我跌跌撞撞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柏油路面,钝痛漫上来,我却浑然不觉。我跪趴在积水里,双手扶住他的肩,一声一声唤着他,只想把他喊醒。
“李煜东!别闭眼!”
雨水混着眼泪糊满我的脸,指尖不住颤抖,轻轻托着他的侧脸,不敢用力,“不要闭上眼睛。”
他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视线涣散,根本聚不成焦点,意识已经处在模糊的边缘。鲜血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融进地上的雨水。
他嘴唇微微翕动,气息微弱,拼尽力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是哄我的调子。
“然然不哭……不怪你。”
我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砸在他沾满雨水的手背上,我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涣散的目光浅浅落在我脸上,像是勉强认出我,说完这句,唇瓣再轻轻动了动,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而后,他的眼皮缓缓垂落,再没有动静。
路人围拢过来,有人慌忙拨通急救电话。嘈杂的人声隔着一层雾,飘进耳朵里,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我死死攥住他冰凉的手,不肯松开,一遍遍地轻声唤他名字,可他再也没有回应。
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红蓝警示灯在雨雾里晃出一片片摇晃的光斑。医护人员分开人群上前,想要将他抬上担架,我被人轻轻拉开,指尖却还死死勾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手。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狭小的车厢里只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响。我坐在一旁,目光死死锁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脑海反复回放方才那场争吵。如果我肯拿出截图,肯静下心听他说一句话,一切都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到了医院,我独自坐在急诊门外惨白的长椅上。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我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我不知道那天争执到底是谁对谁错,也再也没有机会去求证。那张截图还静静躺在我手机里,可所有可以争辩、解释的机会,全都消失了。
日子照常往前走,周遭一切都没有变化,街道、店铺、阴雨的天气,全都维持原样。只是那个爱笑、开朗乐观,从前总爱凑到我身边,眼底盛着笑意的人,突然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前几天还能听见他的笑声,还能看见他皱着眉和我争辩,温热的呼吸还落在我耳边。可转眼之间,再也等不到他的消息,不会再有他冒雨来找我的身影,再也没有人会低声哄我。
明明世界这么大,可我再也找不到他。热闹是旁人的,留给我的只有无边空旷。
往后无数个日夜,那个落雨的傍晚总会闯入我的梦境。梦里我拼命想要拉住他,想要把那句道歉说完整,可伸手触碰,摸到的只有一片湿漉漉的冷雨。
那场雨,成了我余生都跨不过去的遗憾。3
我只想蹲蹲后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