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那日,秋意浓起得很早。
窗外还暗着,院里已经有宫人在挂灯。
竹梯搭在檐下,两名小内侍一上一下,扶着一盏尚未点亮的绢灯。灯面画着折枝梅花,薄薄的红边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秋意浓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长宁宫的两株梅树终于开了。
开得比她想象中迟,花也不多,疏疏落落地压在深色枝头,隔着窗看过去,像还没有化尽的雪。
她确实等到了花开。
也确实没有离宫。
入冬时,圣旨所定的三月之期便已届满。女史院曾依例呈请,问秋氏差事是否告毕,可以归府。
回下来的口谕只有一句。
军粮旧案未结,相关经手人员暂留原处,以备问询。
没有新定期限。
那日沈如意将口谕转来,秋意浓正核完一册冬衣领用簿,手边的笔还没有放下。听完,她只问是否需要另写领命回条。
沈如意说不必。
她便继续将末页的数字加完,签了名字。
青芜后来偷偷问她,难道不难过?
她那时正把已经收好的两套衣裳重新放回箱中,想了想,说,难过也得先把衣裳放好。
从深秋到正月,她已经学会了许多这样的小事。
不要在等消息时把所有东西收起来。
不要因为今日没有被传问,便以为明日也不会。
不要把三个月当作一个一定能抵达的地方。
军粮案仍在查。
从京中旧账,查到北境诸仓;从几张往来凭单,查到押运、验收与拨发的数十个人。朝中有人说顾家亏缺已明,也有人说北境交割尚未复核,不宜先定罪。
秋廷岳被问过几次,仍在吏部办差。
顾长川仍守北境,朝廷另派了核粮的官员。
长宁宫门前那些陌生内侍,在腊月撤去了一半,留下的换成例行验牌,看上去不再那样扎眼。
可秋意浓知道,有些事已经不同了。
她与顾晚宁也不同了。
两人仍在一座宫里。
每日晨昏,她依礼去正殿回话;有文书,便呈上;有疑处,便列单。顾晚宁偶尔问一句身体,或命人添衣,她都恭敬应下。
没有再争过。
也没有再坐下来,说过公事以外的话。
那本花谱送回去之后,她没有再借。
她看见梅树生苞、开花,都是隔着自己的窗。
“姑娘,今日外头有灯会。”
青芜端着热水进来,语气比平日亮了些。
秋意浓收回目光。
“宫里年年都有?”
“是。听说今年还开了照月池旁的几道廊门,御前和各宫都要去。女史院也分了随行的名额。”
秋意浓擦干手。
“我们不去凑热闹。”
青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她没有出过几次秋府,入宫后更少有能自在看灯的时候。秋意浓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想去,并不意味着青芜也该跟着待在屋里。
“若沈女官肯放你半个时辰,你和青禾去看。”
青芜立刻抬起头。
“姑娘呢?”
“我在这里等你。”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曾有人隔着屏风,对她说过一个“在”。
她把帕子搭回架上,没再想下去。
可到了午后,沈如意来传话,秋意浓也须随行。
“今年例由各宫侍书女史随侍,登记御赐灯彩和赏物。你仍在长宁宫名下,自然一同去。”
秋意浓点头。
“几时?”
“酉初启程。”
沈如意将一张薄单放在案上。
“都是寻常物件,不必另带册子,回宫再登。”
秋意浓看了一眼。
“知道了。”
沈如意没有立即走。
她的目光在秋意浓那件半旧的青灰外衣上停了一瞬,才道:“夜里临水,风大。披衣厚些。”
秋意浓应了。
这一句是谁交代的,她没有问。
酉时之前,长宁宫的灯已经点了起来。
秋意浓换过衣裳,在正殿外等候。她穿得并不华丽,只比日常多了一件深色夹袄,外面罩着御寒的斗篷。发间仍是一支素银簪,别得很稳。
顾晚宁从殿内出来时,看见了她。
两人相隔几步,秋意浓先垂眼行礼。
“娘娘。”
顾晚宁的脚步略停。
“病后可还畏寒?”
“已好多了。”
“今晚不必跟着走全程。登记过赏物,便可先回。”
“臣女遵命。”
顾晚宁没有再说。
她今日穿着玄青色礼服,金线藏在暗纹里,只有走动时才被灯光照亮。发间的凤钗比平日繁重,垂下的细珠落在鬓旁,微微一动,便有一点细碎的光。
秋意浓抬眼时,恰好看见顾晚宁伸手,将袖口往里拢了拢。
虎口那道伤已经痊愈。
只剩下一线浅色的痕。
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照月池离长宁宫有一段路。
沿途灯火相接,宫墙、树梢与回廊都被映出柔和的颜色。宫人远远避到两侧,等皇后仪仗过去,才重新起身。
越靠近水边,乐声越清楚。
照月池中搭着浮灯,岸边的树上挂满了绢彩。几座平日闭着的亭台今夜都开着,窗内有人影,隔水传来低低的说笑。
秋意浓已有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可走过一盏画着圆胖兔子的灯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灯下有个小宫女,踮着脚去扶歪了的流苏,怎么也够不到。旁边年长些的宫女替她抬了一下灯杆,她才够着,笑意立刻爬上脸。
秋意浓看着,也轻轻笑了一下。
“喜欢?”
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抬头。
顾晚宁不知何时停了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盏兔子灯。
秋意浓的笑意收住。
“只是画得有趣。”
顾晚宁看了片刻。
“回去时若仍挂着,让人取一盏。”
秋意浓没有应好,也没有立刻拒绝。
她只是低声道:“灯会的东西,还是留在那里好看。”
顾晚宁的眼神微微一顿。
“随你。”
仪仗继续向前。
秋意浓跟上去,望着那一截被灯光照亮的衣角,忽然有些后悔。
她并不是一定不想要。
只是太久没有接过顾晚宁递来的、与差事无关的东西,竟不知道该怎样自然地伸手。
主亭设在照月池东岸。
皇帝与几位宗室先到了,顾晚宁进去行礼,秋意浓便随侍在侧后的回廊。这里既能听见内间吩咐,又不至于挡住贵人赏灯。
柳含章也在。
隔着半开的窗,她朝秋意浓看了一眼,轻轻举了举手中的茶盏。
秋意浓欠身回礼。
永宁宫那桩事,最终以文书经手不实、外臣受物来源待查暂时搁下。柳含章没有被降位,春枝也仍留在宫里,只是不再近身当差。
没有人正式向她赔一个清白。
但她活了下来。
这已经足够让她今夜坐在亭里,笑着与旁人说话。
秋意浓立在廊下,忽然很想念宫外。
不是秋府。
是她从前生活的地方。
过节时商场里嘈杂的广播,人群里推来挤去的热气,路边有人卖糖炒栗子,买一袋便能暖半天手。
那些曾让她嫌烦的声音,如今想来,竟都带着一种自由。
“秋女史。”
一名内侍捧着小托盘过来。
上面是御赐各宫的灯彩签牌与几件赏物名目。
秋意浓核过,记下长宁宫所得的数目,又请沈如意一同看了一遍。
差事到这里便算完了。
她可以回去。
可亭中还没有散,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仍留在原处。
她告诉自己,青芜还没看够灯。
等一等,也无妨。
约过半个时辰,皇帝往西侧水榭看烟火,亭中的人便各自散开,有的跟过去,有的往临水长廊走。
顾晚宁没有随皇帝同行。
她与一位年长宗室女眷说了几句话,便往东侧兰纹廊下去。
那边临水,灯少些,人也疏。
秋意浓本来站在她身后不远。
沈如意先去安排回宫的仪仗,孟青萝带两名宫女随行,秋意浓便也慢慢跟了过去。
廊外有几盏走马灯。
里面剪成小人的纸影,借着热气在灯壁上转动,马不停,人也不停。
顾晚宁在其中一盏旁停下。
秋意浓隔着两步,望见她的侧脸。
灯影转过去,她眼下的疲惫短暂地显出来,又被暖色盖住。
她似乎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歇过。
秋意浓想起深秋以来,正殿那盏总是熄得最晚的灯。
心里压了许久的话,忽然又动了一下。
“娘娘……”
顾晚宁转头。
“嗯?”
秋意浓原本想说,今夜既是过节,回去便别再看那些册子了。
可话尚未出口,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捧着莲花灯架的内侍在廊口被人撞了一下,灯架歪倒,几盏绢灯滚落下来。宫女惊呼着后退,值守侍卫立即上前,将人群隔开。
孟青萝向前一步,挡在顾晚宁身侧。
“退到里面。”
她的声音并不大,动作却很快。
秋意浓也往内侧让。
正是这一退,她看见了廊外树影间一点不该有的亮。
很细的一线。
像灯光落在湿漉漉的铁器上。
她起初没有认出。
直到那点亮往上一抬,树后一道绷紧的黑影斜斜指向廊内。
她甚至来不及想,那是什么。
只看见顾晚宁恰在那一线之前。
身体先动了。
秋意浓一把抓住顾晚宁的衣袖,用力将她往里扯。
“低头!”
话音被骤然炸开的烟火声吞没。
下一刻,一股沉重的力道撞上左肩。
不是想象中的尖锐。
先是闷。
像有人隔着很远,用一根极硬的棍子狠狠砸过来。
她整个人往后一偏,脚底踩空,身体撞到廊柱,眼前顿时白了一瞬。
随后,疼才从肩头炸开。
秋意浓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看见斗篷领侧斜着一截短短的黑杆。
箭。
这个字迟了很久才在脑子里出现。
周围忽然乱起来。
有人叫护驾。
有人往树影里追。
孟青萝抽刀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秋意浓想松开顾晚宁的袖子,手指却像僵住了一样,仍死死攥着那块衣料。
一双手扶住了她。
“秋意浓!”
顾晚宁的脸一下近了。
秋意浓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情。
不是冷。
也不是怒。
血色仿佛骤然从她脸上退尽,连唇都白了。她一只手扶在秋意浓背后,另一只手停在箭杆旁,似乎想按住,却又不敢碰。
秋意浓想告诉她,自己还站得住。
可她的膝盖已经软下去。
顾晚宁跟着跪了一步,将她托住。
“别动。”
这两个字发着颤。
秋意浓听见了。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疼,听错了。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浅,每一次吸气,肩头都像被牵开。暖热的液体沿着衣领往下流,先浸湿里衣,再贴住皮肤。
她的手仍抓着顾晚宁。
顾晚宁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将自己的衣袖往她掌心里送了送,没有强行掰开。
“握着。”
她说。
“别乱动,听见没有?”
秋意浓勉强点头。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可树影那边又响起一声急喝。
“还有人——”
一道人影越过低栏,趁着廊口混乱,直扑过来。
秋意浓只看见一截寒光。
那人没有退。
他手中拿着短刃,目标仍是顾晚宁。
孟青萝被另一侧的灯架隔住,转身时已经晚了半步。最近的一名侍卫冲上前,刀锋与短刃相撞,撞得灯下火星一闪。
顾晚宁忽然动了。
她将秋意浓往廊柱内侧稳稳一放,扯过旁边侍卫腰间尚未完全归鞘的长剑。
动作快得秋意浓看不清。
那人闪过侍卫的第一刀,刚往里闯,便被顾晚宁迎面逼住。
她没有后退。
长剑在灯下划出一道极亮的弧。
短刃脱手,砸在石面上。
随后那人重重撞上栏杆,倒了下去。
四周似乎静了一瞬。
顾晚宁站在那儿,袖口沾着血,握剑的右手绷得发白。
她看了倒地的人一眼。
没有再补第二下。
“拿下余党,留活口。”
声音低而冷,竟比平日更加清楚。
剑被她丢回侍卫面前。
她转身回来的时候,步子却乱了一下。
秋意浓背靠廊柱,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她想看看那人是否还活着,顾晚宁却已经挡住她的视线。
“看本宫。”
她俯下身,按住秋意浓完好的右肩。
“别看旁处。”
秋意浓的眼睛慢慢转回来。
她看见顾晚宁鬓边那串细珠断了一截,有一粒挂在发丝上,晃得很厉害。
她想伸手替她拿下来。
可左臂完全动不了,右手又仍攥着那片袖子。
她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
“您……”
顾晚宁立即靠近。
“什么?”
“没……伤着?”
顾晚宁的神情忽然变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裂开,又被她竭力压住。
“别说话。”
她说。
“你先别说话。”
秋意浓觉得委屈。
她只是想确认一下。
方才她抓住对方的袖子时,并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挡住箭,也没有想顾晚宁还会不会把她推开。
她只是看见那一点寒光,便不想让它落在那个人身上。
如今疼得厉害,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她怕箭很深。
怕自己会像旧档库里那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来不及说。
她的手指不由收紧。
顾晚宁低头看见,立刻握住她的手背。
这一次,没有隔着屏风,也没有让旁人代为送来一只暖炉。
她就这样握着。
掌心也是冷的。
秋意浓忽然意识到,顾晚宁并没有比她镇定多少。
太医赶来时,禁军已经封住了两端廊口。
皇帝那边也有人过问,内侍匆匆进来,又匆匆出去。许多人跪在地上,秋意浓看不清,只听见有人问箭伤何处,是否伤及要害。
太医跪在她身前,查看箭杆角度,不敢立刻拔。
“需移到避风处,剪开衣裳查验。娘娘,先让微臣——”
顾晚宁松开一点,却没有完全放开她的手。
“就在近处。”
“东侧暖阁最近。”
“去取担架。”
秋意浓一听要抬,身体本能地绷紧。
肩头立刻疼得眼前发黑。
顾晚宁低头。
“怕疼?”
她答不出来,只能很轻地点一下头。
顾晚宁的手指停在她额边,替她拨开黏在鬓角的发。
“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本宫知道。”
秋意浓鼻尖一酸。
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可眼泪还是落下来一滴,沿着脸侧滑进衣领。
顾晚宁看见,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慢些抬。”
她转头吩咐。
声音又恢复了冷静。
“谁也不许碰箭。”
暖阁里很快清出了地方。
帐幔被放下,炭盆移到不远处,宫女端着水与净布进进出出。
秋意浓躺下时,眼前已经有些模糊。
她听见剪子剪开衣料的声音,随后冷空气碰到伤处,疼得她猛地攥紧手。
顾晚宁仍在旁边。
太医检查后,终于说箭入左肩前侧,所幸偏了,没有贯入胸中,但箭头滞在肉里,须尽快取出。
没有伤到要害。
秋意浓听懂了这句,心里那根绷到极处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紧接着,又因“取出”两个字重新绷紧。
太医交代她不要乱动。
有人递来卷好的软布,让她必要时咬住。
秋意浓看着那块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她忽然转头找顾晚宁。
人就在身侧。
她却仍不放心似的,盯着看。
顾晚宁俯下身。
“本宫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时,秋意浓的眼泪忽然又涌出来。
她想起那个发热的夜晚。
屏风后也是这样一声。
在。
她那时只是怕一个人醒着。
如今是真的怕疼,也怕死。
顾晚宁伸手,将她的右手握进掌中。
“看着我。”
没有自称本宫。
只有三个极轻的字。
秋意浓甚至来不及意识到它有什么不同,箭伤被触动,整个人便猛地一颤。
疼痛一下贯穿肩臂。
她想喊,却被堵在喉咙里的气息逼成一声短促的抽喘。
顾晚宁的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右肩,力道稳,却不重。
“别动,很快。”
秋意浓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顾晚宁的眼睛。
那双平日总让她猜不透的眼睛,此时没有再避开,没有冷淡,也没有隔着任何一层礼数。
里面全是她。
疼到最厉害时,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晚宁……”
声音很轻,碎在喘息里。
顾晚宁握她的手却骤然一紧。
下一刻,那只手又松了些,仿佛怕弄疼她。
“我在。”
秋意浓终于闭上眼。
箭头被取出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额上冷汗不断往下落。
太医与医官低声交代止血、敷药,帐内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她没有昏过去。
只是疲倦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顾晚宁替她把黏在唇边的发丝移开,又将一小盏温水送到她口边。
秋意浓只喝了一点。
她的手还被握着。
没有人说该放开。
也没有人来提醒。
过了很久,太医才松了一口气,低声禀报暂时止住,今夜须留心发热与伤口再渗。至于箭头是否另有异物,还要仔细查验,不宜此时断言。
顾晚宁听得很认真。
每一项都问了一遍。
如何挪动,如何用药,何时再看,哪些情形须立刻叫人。
秋意浓听着,忽然觉得,那些自己曾经怨过的掌控,到了这一刻,竟让她有些安心。
可她知道,事情并没有因此都变好。
顾家军粮案还在。
她们之间那些未说清的话也还在。
只是此刻,她没有力气去碰。
她只想顾晚宁不要松手。
暖阁外忽然传来韩福的声音。
“娘娘,陛下遣奴才来问,秋女史伤势如何。”
顾晚宁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没有立刻起身。
等太医将伤口包扎妥当,替秋意浓拢好衣襟,她才缓缓站起来。
秋意浓的手也终于从她掌中滑下。
那一瞬间,她心里空了一下。
顾晚宁低头看她。
“去回一句话。”
秋意浓知道这是对自己说的。
她勉强点头。
顾晚宁转身走到帐外。
隔着薄薄的帘子,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箭已取出,暂时无性命之忧。劳烦韩公公回禀陛下。”
韩福像松了口气。
“陛下已命禁军彻查。另问,娘娘可曾受惊?”
“本宫无碍。”
“那就好。今夜行刺之人,倒下的那个尚未及问,已经断气,余下仍在追索。陛下请娘娘先移驾,以免再有惊扰。”
暖阁里静了片刻。
秋意浓看不见顾晚宁的脸,只看见帘边深色的衣角。
她亲手杀了那个扑进来的刺客。
此刻再听见“已经断气”,秋意浓才意识到,那不是灯影里一次短促的交锋。
真的有人死了。
顾晚宁没有替自己解释。
她只问:“弩从何处射来,廊外何人值守,可查清了?”
“还在查。”
“先查当值与换灯的名册。不要只追人。”
韩福应下,又轻声道:“陛下担心娘娘,特命奴才来请。”
这回,顾晚宁沉默得更久。
秋意浓闭着眼,慢慢把右手收进被中。
她知道顾晚宁该去。
刺客冲着皇后来,皇帝要过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何况顾家如今处境艰难。
她不该再让顾晚宁为难。
可她的手仍然记得方才那点握住的温度。
帐帘被轻轻掀开。
顾晚宁回来了。
她俯身看了看秋意浓的脸,又看向伤处渗出的那点红。
“太医会守在外间。”
秋意浓点头。
“青芜也在。”
她又点了一下。
顾晚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秋意浓终于抬眼,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害怕。
“娘娘去吧。”
声音嘶哑。
顾晚宁的神情忽然收紧。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替秋意浓将被角往上提了一点,避开左肩。
“别睡得太沉。太医叫你,便应。”
秋意浓轻轻嗯了一声。
顾晚宁转身离开时,她没有再叫住。
脚步走远,暖阁里终于只剩下旁人压低的说话声。
青芜跪在床边,眼睛已经哭肿。
秋意浓看着她,想像往常一样说一句别哭,开口却先咳了一下,牵得伤处发疼。
青芜立刻噤声,伸手替她擦额上的汗。
“奴婢不哭了,姑娘别说话。”
秋意浓闭上眼。
她太累了。
累得连想起方才那一箭,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
可顾晚宁那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却清楚地留在那里。
那句“我在”,也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
秋意浓以为是医官,半睁着眼,便看见顾晚宁重新走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件外衣,鬓边的断珠也被取下,发髻重新理过。
看上去,又恢复了那位端肃冷静的皇后。
只有袖口最里侧,仍留着一点没能完全洗净的暗色。
秋意浓动了动手。
顾晚宁立刻看见。
她走到床边,没有坐,只问:“又疼了?”
秋意浓摇头。
过了一会儿,才费力地道:“您……回来了。”
顾晚宁低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冷静忽然像撑不住一般,微微松了一点。
她在床边坐下。
“嗯。”
秋意浓的右手放在被上。
她没有伸过去。
顾晚宁却看了很久,最后将手轻轻覆在旁边,只隔着一小道皱起的被面。
近得只要动一动,就能碰到。
两人都没有先动。
外间的灯烛偶尔发出轻响。
顾晚宁忽然问:“为什么扑过来?”
秋意浓想了许久。
她可以说,没看清。
可以说,当时来不及想。
这些也都是真的。
可若只这样答,似乎又把她自己从那一瞬间里藏起来了。
她抬眼看向顾晚宁。
“怕您中箭。”
顾晚宁的手指慢慢蜷起。
“你就不怕自己中箭?”
“怕。”
秋意浓答得很轻。
她已经尝到了疼,也确实怕得落过眼泪,没有必要再装。
顾晚宁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泛起红色。
不是哭。
却比哭更让秋意浓不知如何是好。
“那你还过来。”
秋意浓没有立即回答。
她望着对方那双眼睛,忽然记起旧档库里,火焰吞没木架的时候,顾晚宁也是这样来了。
没有等所有危险都查清。
也没有先确定救她是否值得。
这个念头才浮起来,胸口便有些发酸。
她不能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顾晚宁似乎也不能。
“娘娘。”她低声道,“当时看见了,就动了。”
顾晚宁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冷下来。
“往后不许。”
秋意浓没有应。
顾晚宁睁眼看她。
“听见没有?”
她仍旧不说话。
不是要作对。
只是她不知道下一次若真再看见,自己还能不能照做。
顾晚宁显然明白了。
她望着秋意浓,许久之后,终于没有再逼她答那句遵命。
她的手从被边移过来,轻轻拢住秋意浓的指尖。
这次力道很轻。
像怕惊动伤处,也像怕一用力,那只手便会从掌中消失。
秋意浓没有躲。
她慢慢把手放平,任对方握着。
暖阁外,宫里的灯会已经散了。
池上浮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收拾灯架的声响。先前绚烂的烟火只剩下一点硝烟气,被夜风送到窗边。
秋意浓半睡半醒,忽然想起岸边那盏兔子灯。
她最终没有拿到。
可顾晚宁坐在这里。
她没有问这算什么。
也没有再想,自己是不是又走得太近。
那一箭之后,她暂时没有余力替每一分靠近找好理由。
她只将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顾晚宁立刻低头。
“怎么了?”
秋意浓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
“没什么。”
她停了一下。
“看看您……还在不在。”
顾晚宁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在。”
那道声音低下来,落在她耳边。
“睡吧。”
这一次,秋意浓没有再睁眼确认。
她握着那只手,终于沉入浅浅的睡意。
而顾晚宁始终没有松开。2
怎么也太好哭了,看完还觉得心里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