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吹,府里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
廊下几个下人拿着扫帚磨蹭,活不干利索,嘴倒是没闲着。
声音压得极低,碎碎窃窃,混在扫地的沙沙声里,轻飘飘往耳边钻。
“听说定下来了,真要配给小公子了。”
“岁数摆在这儿,再不定亲,真成老姑娘了。”
“也是可怜,往后日子难说。”
念安弯腰扒拉竹筛里的草药,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晒得微卷的枝叶。
听着只觉得离谱又好笑。
搁现代,她这年纪正是无忧无虑、肆意玩乐的时候。
偏偏穿来这封建深宅,硬生生被府里上下盯着催婚,俨然成了没人要的大龄剩女。
离谱归离谱,这些年的闲言碎语,她早就听麻了。
几缕乌发贴在颊边,她抬手随便捋到耳后,手上沾满细碎草渣。转身走到院口水缸旁洗手。
冰凉井水晃出细碎倒影。
水里姑娘眉眼温顺,乌发柔和,一双琥珀色瞳仁清透干净,随波纹轻轻晃荡,看着温温柔柔的。
也难怪所有人都觉得她好拿捏、性子软,安排什么就得认什么。
念安搓着手上洗不净的药渣,心里暗自撇嘴。
她只是看着乖而已,又真不是脾气好。
只是在这吃人规矩的深宅里,硬碰硬根本没好果子吃。
安分守己才是生存王道
手上常年泡药,怎么洗都散不掉那股淡药味,早就成了她身上洗不掉的味道。
她今年十八。
月彦刚满十五。
这几年,他身体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糟,隔三差五就要病倒一回。
她整日守在跟前伺候,自己也被折腾得够呛。
她那清和之体本来就会反噬自身,为了稳住月彦的脉象,保住他一口气,现在动用得越来越频繁。
等于拿自己身体填窟窿,反噬也一回比一回厉害。
念安心里忍不住暗自叫苦。
好家伙,她这算什么,免费24小时在岗的奶妈是吧。
没完没了消耗自己,就为吊着别人的命,想想都觉得命苦。
识海里小柚看得热闹。
【这帮人嘴是真碎,背地里天天编排你。】
念安心底淡淡回它:“碎就碎吧,反正他们嘴里,我大龄难嫁,能攀上亲事都是占便宜。”
【那你真不在意?】
“在意有用吗?”
她话音刚落,指尖微微一颤。
念安低头瞥了眼,啧,手又虚得发抖。
最近体质反噬越来越频繁,稍微累点、心绪烦点,身子就先扛不住。
加上这些流言天天往耳朵里灌,心里堵得慌,烦躁得不行。
她干脆靠着廊柱晒太阳,慢悠悠喘口气。
心累,身也累。
好好的青春光景,被困在深宅熬日子,属实亏到家了。
小柚难得不打趣她,安安静静待着。
没歇两分钟,主母院里的丫鬟寻来传话。
念安扶着柱子起身,拍掉衣上药渣,认命跟着往正厅走。
正厅清空得干净,下人全数遣退。
满室只剩佛珠转动的轻响,咔嗒咔嗒,低调又压人。
念安站在下方,指尖不自觉抠着袖口。
不用想也知道,绝对是敲定婚事那套说辞。
“念安,府里的闲话,我尽数听闻了。”主母开口,语调平平。
“主母。”
“你年岁已长,该定婚约了。”
主母抬眸看她,不紧不慢道:
“这几年你对月彦的好、对他的用心,我都看在眼里。这府里上下,他也唯独只跟你亲近。”
风从门缝溜进来,带着远处小院常年不散的药苦味。
“我与族中长辈商议,不让你远嫁。近日定下你与月彦婚约,待他成年,再行大婚。”
她顿了顿:“你可有异议?”
念安心口轻轻一堵。
不愿意的地方多了去,一大堆牢骚堵在嗓子眼,但是半个字都不能往外吐。
一来,系统任务死死绑在月彦身上,成为他的妻子能更好地完成任务。
二来,她什么靠山都没有,就是府里寄人篱下的丫头,哪有说不的资格。
哪里是她乐意嫁,完全是被逼到这份上,半点选择权都没有。
一堆纠结堵在心口,但是现实由不得她任性。沉默几秒,她压下满心无奈,垂着脑袋恭顺回话:
“全凭主母安排。”
走出正厅,春日大太阳晒得人燥热。
念安直接瘫靠廊柱,长长吐了口浊气。
方才硬装出来的端庄绷不住,浑身发软,差点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小柚在识海语气认真,开始开导她。
【宿主,我懂你难受。但是客观来讲,定下婚约,你留在月彦身边就名正言顺,不用绞尽脑汁找各种借口掩饰,做任务会顺很多。
就当一份工作,先咬牙扛过去,任务完成咱们就能走。】
念安心里乱糟糟的,胸口堵得难受,在心里回它。
“道理我全都明白。可我从心底就不想在这个世界嫁人。”
她闭了闭眼,心底满是现实带来的无力感。
“不管成婚对象是谁,都不行。人家要的是相伴一生的伴侣,我只是个迟早要消失的过客。”
“还有刷好感度任务本质上也是一种欺骗,我待月彦的好是真的,怜悯也是真的,可我的靠近本就带着任务目的。
将来我一走,往日所有温存,都会变成困住他的枷锁。
不算刻意撒谎,却已经是最深的欺骗。”
【我明白你的想法。】小柚声音放轻,【但咱们现在没有拒绝的资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只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念安在心底苦笑。摊上穿书做任务这档事,很多事由不得自己随心。
一边要活下去完成回家的目标,一边又要背负对旁人的亏欠,两头拉扯,熬得人身心俱疲。
她不想马上回屋子,绕到后院那棵老枯梅树下透气。老树年年不开花,孤零零立在墙角,像极被困在这里身不由己的自己。
缓过来几分力气,她动身去往月彦的院子。
一推门,熟悉而又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换季冷热交替,月彦扛不住,大半时间斜靠窗边卧榻休养。
听见脚步声,少年抬眼望过来。
黑发松散,脸色是久病养不回来的惨白,一双玫红眼眸看着冷淡疏离。
骨子里藏着不服命运的倔劲,偏偏被这副残破身体牢牢困住。
念安拉个凳子坐到一旁,不绕弯子,实话实说:“刚刚主母找我,咱俩的婚事,定下来了。”
月彦瞳孔微收,膝头五指骤然攥紧。
这件事来得猝不及防。这么多年习惯念安陪在身边伺候,却从来没想过,两个人会以夫妻名分绑在一起。
他最恨别人擅自摆布自己的人生
可这副破败身子,让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薄唇抿得紧紧,下颌绷起,胸口压着一团无处发泄的闷气,许久,才低低挤出一个字:“嗯。”
手指无意识摩挲衣料,整个人安静得压抑。
念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
她清楚,往后自己每一次温和照料,每一次陪他说话,都掺杂着任务的影子。这份亲近,并不纯粹。
她只好没话找话:“订婚一堆繁文缛节,折腾人,你身子弱,免不了要受罪。”
月彦侧眸看她,应答慢了半拍,声音清淡无波:“无妨。”
说完转头看向窗外,指尖轻叩腿面,察觉她还在看自己,小动作立刻敛去。
往后半个月,全府挂满红绸,下人跑来跑去忙忙碌碌,处处都是办喜事的热闹景象。
唯独月彦这座小院,依旧冷冷清清。
他话变得更少,常常靠着窗子发呆。
订婚仪式在内院,一切从简,没有大摆宴席。
主母和长辈端坐上位。
月彦站不住多久,侍从扶他坐到铺软垫的木榻。
一身崭新长衫,发丝梳得整齐,长睫毛垂落,盖住眼底所有情绪,周身一股冷冷的疏离感。
念安穿一身藕荷色襦裙,跪在他身侧。跪久了双腿又麻又沉。
熟悉的反噬忽然袭来,心口隐隐闷痛,指尖一阵阵发麻。她咬紧牙硬撑,脸上半点异样都不显。
主母捧着红漆托盘上前,盘中放一对羊脂玉佩。
“今日定下婚约,往后你们便是一家人。”
先递一块给念安,玉石温温的,她随手揣进袖子。
另一块给到月彦。
少年常年冰凉的手缓缓抬起,抬臂带着久病的僵硬。
宽袖轻扫案几,茶盏轻撞,叮的一声脆响。
满堂寂静里,这声响格外清晰。
他垂着眼,呼吸微沉,用力攥紧玉佩。
念安察觉到旁边少年的不对劲,飞快侧头瞥了眼他。
月彦依旧垂眸静坐,神色冷淡平静,心底翻涌万般,无人知晓。
礼毕,男女大防。
月彦厌烦应酬,被侍从先行送回小院。
念安陪着长辈坐了一会儿,等前厅人散尽,跟着阿穗回自己住处。
走过回廊,墙外市井的喧闹一阵阵飘进来。
卖炊饼、糖糕小贩的吆喝,街上小孩嬉笑打闹,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念安脚步顿住,心底实打实的羡慕。
困在高墙里面这么多年,外面的热闹,她一次都没亲眼见过。
阿穗站在身后,将自家小姐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向往尽收眼底,心里泛上来一阵心疼。
她打小就跟着念安,知道自家小姐平日里对下人都客气温和。可就是这么好的小姐,却从小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阿穗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安胳膊,嘴笨,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安慰话,就安安静静挨着她站着。
春风卷着炸油糕甜甜的香气翻过院墙。
念安咂了下嘴,小声嘟囔:“好想去街上逛逛,想吃街边那些零嘴小吃。”
识海里小柚一下子来劲:【实在不行,以后找机会咱们偷溜出去解馋!】
念安听完差点在廊下翻个白眼,心里吐槽。
想什么美事呢,这府邸看管多严,她现在还是和月彦订了亲的人,到处都是眼睛盯着。
真偷跑出去,闹出乱子,有她受的
一路上碰见的下人,全都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眼神里却藏着看热闹和疏远。
念安早就见怪不怪,心里淡淡叹一声,偌大的府邸,真心对她的没几个人。
回到院子,打发走底下伺候的下人。她坐到梳妆台前,把揣在袖管的玉佩掏出来,指尖摩挲两下,随手收进妆匣。
方才跪完仪式,胸口还隐隐闷疼,反噬的余劲迟迟不散,时时刻刻提醒她这副身子经不起折腾。
【叮!累计积分已满1000,系统商城已开启!】
小柚兴奋得蹦来蹦去:【剩余积分1300,宿主你可以挑东西啦!】
淡蓝色光幕铺开。
【体质强化剂(初级)】500
【美食大全】200
【散打基础】600
二级商城锁定,集齐3000积分解锁。
念安随口问:“二级里面都有啥?”
【啊,这个反正就是更牛逼哄哄的东西】
点开美食大全预览,红烧肉、糖醋里脊、麻婆豆腐……一堆吃食看得她肚子咕咕叫。
府里天天吃的都是清淡寡淡的饭菜,跟吃斋差不多,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散打直接划掉,就她这动不动发软的身子,打架纯属送人头。
念安一手按在胸口。反噬越来越频繁,稍微折腾就扛不住,再硬撑下去早晚要垮。
馋虫在肚子里闹得厉害,可身体更要紧,索性两样一起换了。
“兑换初级体质强化剂、美食大全。”
【确认消耗700积分,剩余600积分。】
“确认。”
手心里凭空多出一小瓶药剂。念安二话不说,拔开瓶塞,仰头一口灌完。
一股热流顺着胸口往四肢窜,身上那股虚飘飘的疲乏褪去大半,胸口闷疼缓解,手也不抖了。
念安握了握拳头,心里暗自吐槽:就这?还以为能直接活蹦乱跳呢。
【只是初级药剂!只能临时压住症状!时效一过反噬照旧,没法根治。】小柚提醒。
刚升起那点轻松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说白了就是治标不治本。
这会儿才腾出心思,翻看刚到手的美食大全。
一道道家常菜、街边小吃的法子往脑子里钻,放多少盐、火候多大,记得清清楚楚。
她兴冲冲在脑子里翻来翻去,没一会儿脸直接垮下来。
好多需要的食材,这地方压根就没有。
本来还美滋滋琢磨,找机会露一手解解馋,这下直接歇菜。再好的菜谱,没材料全白搭。
接二连三的糟心事堆在一起,她也没心思再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接吹灭桌边烛火。
一头栽倒床上,拽过被子蒙住脑袋,什么都不愿琢磨,就这么闷头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