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府的小债主

二叔府邸的晨光总是来得安静，高墙隔断市井喧嚣，往日这个时辰，院里只有风吹竹叶的轻响，下人走路都放轻脚步，连咳嗽都要压着声。可自从阿糯住进来之后，整座宅院的氛围，早就悄悄翻了个模样。

天刚蒙蒙亮，阿糯就醒了。

房间是吴二白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厢房，被褥都是全新的棉料，柔软蓬松，还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阿糯一睁开眼，没有看见熟悉的哥哥们，愣了愣，小手下意识摸向胸口，摸到那枚温润的小玉平安扣，才稍稍安下心。

她记得，哥哥们要去很远的地方，要等几天才会回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贰京端着温热的牛乳和蒸得软糯的山药糕走进来。往日里，贰京永远一身利落黑衣，神色冷硬，眉眼间带着常年跟着吴二白处理事务沉淀出来的沉稳凌厉，九门里不少人见了他都心生忌惮。可此刻，他手里端着小小的木托盘，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床上的小家伙。

“醒了？先吃早饭。”贰京的声音放得很低，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

阿糯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起来，掀开薄被，光着小脚丫踩在地毯上，哒哒跑过去，抱住他的裤腿。

“京京哥哥！”

贰京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裤腿的小奶团，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放平。他弯腰，把托盘放在矮桌上，伸手扶着阿糯坐到小凳子上，细心拿起山药糕，吹凉一点，递到她嘴边。

厢房外，吴二白立在廊柱后面，静静看着里面的一幕。

昨夜他处理账册到深夜，往常总是心绪纷乱，辗转难眠。可这一晚，整座宅子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草木清香，清润柔和，压下了长久盘踞在他心底的沉郁，竟是难得一夜好眠。他心里清楚，这气息来自那个小小的孩子。

原本定下的那些规矩，不许喧哗、不许乱跑、不许随意折腾府里物件，如今已经摇摇欲坠。

贰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心腹，行事滴水不漏，恪守本分，从来不会徇私松懈。谁能想到，仅仅一夜，就被这个三岁小奶团拿捏得服服帖帖。

阿糯小口咬着山药糕，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抬眼看向贰京，软软开口：“京京哥哥，院里的水池，有没有小鱼？”

贰京闻言点头：“有，池塘里面养了几尾锦鲤，只是水有点凉。”

“我想去看小鱼！”阿糯放下手里的糕点，拽住贰京的衣袖晃了晃。

“好，吃完东西就带你过去。”贰京没有半分犹豫，连一句“不行”都舍不得说。

吴二白站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阿糯会安安静静待在房间，乖乖遵守府里的规矩，安安稳稳等到吴邪一行人归来。可他低估了小奶团的活力，也低估了贰京对她毫无底线的纵容。

吃完早饭，贰京陪着阿糯往后院池塘走。

庭院里青石路面干净平整，两侧的冬青修剪得整齐划一，是贰京平日里亲自监督打理的。往日半点杂草都不许留，如今阿糯看见路边一朵小小的蓝花，停下脚步，蹲下来盯着花瓣看。

“京京哥哥，这个花好看，能不能移栽到窗边？”

换做从前，贰京定会以府中景观不能随意改动回绝。但此刻，他只是蹲下身，陪着阿糯一起看花，轻声应下：“可以，我让花匠小心挖出来，移到你房间窗外。”

跟在不远处的吴二白听见这话，眉峰微挑。

这可是他精心布置的庭院景致，贰京从前护得比什么都紧，现在为了哄小孩子开心，说移栽就移栽。

走到池塘边，池水清澈，几条红金相间的锦鲤在水里慢悠悠游动。阿糯趴在青石栏杆上，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拍着小手。

“小鱼！好多小鱼！”

她伸手想去触碰水面，贰京连忙伸手护在她腰侧，防止她身子往前栽落，又取来提前备好的鱼食，捏出一点点，放到阿糯掌心。

“慢慢撒，不要一下子全部丢下去。”

阿糯乖乖点头，小手微微松开，细碎鱼食飘落在水面。锦鲤争先恐后游过来，争抢食物，溅起小小的水花。阿糯看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庭院里回荡，打破了二叔府延续多年的沉寂。

淡淡的草木香气从阿糯身上缓缓散开，漫过池塘水面。原本池水带着一丝地下渗出的阴冷，在这层气息包裹下，慢慢变得温润平和。

吴二白缓步走过来，站在一旁看着。

他见多了各类奇人异术，阴邪煞气、奇门阵法，样样都有所了解，却从没见过这般温和的力量。不凌厉，不霸道，就像春日草木，润物无声，化解周遭一切阴郁。

阿糯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吴二白，立刻扬起笑脸，挥着小手招呼：“二叔！快来看小鱼！”

吴二白走到栏杆边，目光落在池中游动的锦鲤上，低声应道：“嗯，很漂亮。”

“二叔也一起喂！”阿糯抓起一小把鱼食，踮起脚尖，递到吴二白面前。

吴二白微微一怔，看着那只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手掌，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从来没有做过喂鱼这种闲散小事，指尖捏着细碎的鱼食，动作略显生涩，轻轻撒向水面。

阿糯在一旁看着，笑得眉眼弯弯。

贰京站在侧后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

他跟着二爷这么多年，见过二爷布局谈判，冷静运筹，见过二爷处置麻烦，杀伐果决，却从来没有见过二爷陪着小孩子蹲在池塘边喂鱼。

喂完鱼，阿糯又想起别的事，拉着贰京的衣角，兴致勃勃：“京京哥哥，我想折纸船，放到池塘漂着好不好？”

“可以，我去拿纸和剪刀。”贰京应声就要动身。

吴二白适时开口，淡淡提醒：“纸张遇水很快就烂，池塘风大，小心吹到假山缝隙里，不好清理。”

阿糯的小脸垮了一点，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那好吧……”

看见小家伙失落的模样，吴二白顿了顿，话锋一转：“库房里面有薄木片，可以做小木船，不容易沉。”

阿糯瞬间重新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惊喜地看向吴二白：“真的？二叔好厉害！”

一句夸赞，轻飘飘落在吴二白心上，素来古井无波的心底，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

贰京立刻动身去库房取材料，拿来打磨光滑的薄木片、细麻绳，还有小小的彩笔。几人寻了一处石亭坐下，阿糯趴在石桌上，拿着彩笔，认认真真在小木船船身画小花。

吴二白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她，偶尔伸手，帮她扶住晃动的木片。贰京则蹲在旁边，帮着裁剪细绳，听着阿糯叽叽喳喳说着话。

阿糯一边画画，一边小声念叨：“等哥哥们回来，我带他们来看小木船，看小鱼。漂亮哥哥一定会喜欢。”

提到张起灵他们，小家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想念。

吴二白看见她眼底的落寞，轻声开口安抚：“他们本领很强，会平安回来。”

贰京也跟着附和：“放心，我们会好好陪着你，等他们回来。”

画好小木船，贰京小心捧着，陪着阿糯走到池塘边，轻轻放到水面。小小的木船顺着微风，慢慢飘向池塘中央。阿糯站在岸边，一直望着小木船飘远，嘴角挂着甜甜的笑。

一整个白天，二叔府彻底被小奶团的节奏带着走。

阿糯想去看书房里的古籍，贰京请示吴二白之后，小心翼翼带着她进去，把厚重的古籍放在矮桌上，让她翻看带插画的绘本；阿糯想吃酸甜的蜜饯，贰京立刻派人驱车进城，买回来好几样不同口味的果子蜜饯；阿糯觉得无聊，贰京干脆陪着她在庭院的石板地上捡落叶，拼出小花小动物。

府里下人们悄悄议论，谁也想不到，素来肃穆冰冷的二爷府邸，居然能热闹成这样。往日不苟言笑的贰京大人，如今围着小奶团打转，二爷本人，也愿意抽出时间陪孩子喂鱼、做木船。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院墙，晚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阿糯玩累了，靠在石亭的软垫上，脑袋轻轻靠着贰京的胳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胸口的小玉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淡淡的草木香气依旧萦绕四周。

吴二白坐在对面，安静看着熟睡的小团子。

贰京放轻动作，小心翼翼抱起阿糯，打算送回厢房休息。

“小心些。”吴二白低声叮嘱，目光落在阿糯恬静的小脸上，“好好守着她，别让她受一点委屈。等吴邪他们出斗归来，再交接。”

“是，二爷。”贰京应声，抱着怀里小小的身子，脚步放得极轻。

吴二白独自留在石亭，望向池塘里还在缓缓漂浮的小木船。

他原本以为，这几天会是枯燥等待，还要费心看管一个调皮的小娃娃。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奶团，带着一身干净柔和的气息，闯进这座常年只有算计与谋划的府邸，融化了满院冰冷。

往日紧绷的心神，如今松弛安稳。

他抬眼望向古墓所在的远山方向，心底默默期盼，吴邪一行人，能够早日冲破墓底重重凶险，平安归来，接走这个给二叔府带来生机的小奶团。

而厢房之中，阿糯窝在柔软被褥里，小手攥着一枚捡到的金黄梧桐叶，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梦里，是桂花糕，还有五个哥哥温柔的身影。

二叔府的日子，热闹又安稳，小奶团依旧随心所欲，身边有贰京细心照料，还有外冷内热的吴二白默默护持，静静等候重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