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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老九门棺中客

岳绮罗是在陈皮阿四来府上的那天,把三个人都摸了一遍的。

那天张启山在正厅议事。矿山的事已经定下了,二月红过两天带队下矿,张启山把九门里几个用得着的人叫来碰个头。陈皮阿四是平三门之首,身手最好,下矿需要他打头阵。解九爷管后勤和枪械,吴老狗刚回长沙,带着他那只袖里的小狗。

齐铁嘴站在厅外走廊上,等着传话。他没资格进去坐,但佛爷让他候着,随时听吩咐。他靠着柱子,正琢磨着今天这局该怎么说话,就看见后院那条小径上,一个鹅黄色的影子晃了过来。

岳绮罗今天穿了件鹅黄的衫子,头发挽得高,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赤脚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走边嗑,瓜子壳随手丢在走廊的砖缝里。齐铁嘴站直了,张了张嘴。

“姑娘,佛爷在议事——”

“我知道。”岳绮罗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鹅黄衫子的下摆拂过他的裤腿。“我就是去看看。”

齐铁嘴跟了上去。他知道拦不住,但还是得跟着。这是规矩——她走到哪儿,他得看着。

岳绮罗走到正厅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侧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眼。齐铁嘴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厅里坐了四个人。张启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左手边是二月红,深青色的长衫,坐得笔直。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皮阿四。

齐铁嘴对陈皮阿四的印象一直很复杂。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让人不太想靠近。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紧,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旧疤。他的脸长得不差,五官利落,线条硬,但眼神太冷,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齐铁嘴知道陈皮阿四的底细——二月红的徒弟,身手在九门里排得上号,铁弹子和九爪勾的功夫独步长沙。但他也知道另一层东西。陈皮看丫头的眼神,齐铁嘴见过一次,那种冷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更让人不舒服。

坐在陈皮旁边的是解九爷。齐铁嘴对解九爷的印象很简单——定力好。佛爷说过,解九是九门里最滴水不漏的一个,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做事仔细,像个永远在算棋的人。他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了一身灰蓝长衫,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在指间转,转得很慢。

岳绮罗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张启山身上掠过,掠过二月红,落在陈皮阿四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解九爷脸上,又停了一拍。齐铁嘴站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他很熟悉——感兴趣的弧度。但不是绸缎庄那种挑东西的感兴趣。是另一种。

“两个新人。”她低声说,语气随意,像是自言自语。

齐铁嘴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迈步进去了。

鹅黄色的身影一进厅,厅里的空气就变了一下。张启山抬起头来看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二月红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面色温和。陈皮阿四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冰冰的。解九爷停下了转棋子的动作,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岳绮罗走到厅中间站定了,瓜子还攥在手里。她偏头看了看陈皮阿四,又看了看解九爷,嘴角弯着,目光坦荡地在两人脸上来回走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了。

“佛爷。”她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人打招呼,“这就是你手下最能打的和最能算的?”

张启山看着她,沉默了一拍。“岳姑娘有事。”

“没事。”岳绮罗摆了摆手,往旁边那把空椅子上一坐,鹅黄衫子铺开,赤脚悬在椅子边晃了晃。“你议你的事。我听着。”

张启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没有赶她。齐铁嘴站在门口,看见佛爷那一下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是不悦,是权衡。她坐在这里,不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坐在这里。张启山大概觉得,让她听听也好。

厅里安静了两息,张启山重新开口,指着地图上的位置跟二月红确认下矿的路线。岳绮罗坐在椅子上嗑瓜子,壳扔在脚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齐铁嘴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陈皮阿四和解九爷之间来回转,转得很慢。

议到一半,张启山让陈皮阿四说一下矿道里近身短打的安排。陈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几处狭窄的岔道说了几句。他说得简短,语气冷硬,没什么多余的话。说完之后他正要回座位,岳绮罗忽然开口了。

“你等一下。”

陈皮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冷,像是一把没收鞘的刀。岳绮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走了一遍。跟看二月红的时候不一样——看二月红是品鉴,看得慢,看得仔细。看陈皮是打量,看得快,但看得更认真。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

“你手伸出来。”她说。

陈皮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伸手。

岳绮罗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怎么,怕我?”

陈皮的嘴角绷着,没说话。厅里的气氛凝了一拍。齐铁嘴站在门口,觉得后背有点发紧。他知道陈皮阿四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对谁都冷冰冰的。但这个姑娘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嘴角弯着,语气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甜,像是在跟一只不太听话的猫说话。

“你手。”岳绮罗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但底下的东西沉了一点。

陈皮看了她两息。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只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岳绮罗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他掌心上按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指尖搁在茧面上,停了一拍。陈皮没动,但他小臂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岳绮罗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

“你这双手,比我那个副官的硬。”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评价一件工具,“可惜太冷了。精气都往骨头里缩,血走得慢。”她偏了偏头,“你练功的底子好,但路子走岔了。太狠。力气往死里使,不留余。再这么练下去,过几年手就废了。”

陈皮看着她,沉默了一拍。他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齐铁嘴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冷。“姑娘懂功夫?”

“不懂。”岳绮罗摆了摆手,转身往椅子边走,鹅黄衫子的下摆轻轻晃,“我看得出来。你那个手,摸一下就知道。”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瓜子继续嗑。陈皮看了她两息,没再说什么,回了座位。齐铁嘴站在门口,觉得方才那一拍里有什么东西——陈皮阿四被她摸了一下,面色没变,话也没多,但他坐回去之后,右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收拢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

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偏过头来看解九爷。

解九爷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枚棋子还在转。他一直在看着岳绮罗,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很平,很静,像是在看一盘已经推演过的棋。岳绮罗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解九爷没有动。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他只是微微仰起脸看她,面色平静,镜片后面的眼睛不躲不闪。

岳绮罗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齐铁嘴注意到她的表情变了——看陈皮的时候是打量,看解九爷的时候是好奇。她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解九爷的眼镜框。那一下极轻,像是碰了一下又缩回来。解九爷没动。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面色不变。

“你戴着这个。”岳绮罗收回手,偏了偏头,“不难受?”

“习惯了。”解九爷开口,声音很平,很稳。

“摘了让我看看。”岳绮罗说。

厅里又静了一拍。齐铁嘴站在门口,觉得这话有点过了。陈皮阿四她都摸了一下手就完事了,解九爷这个——她要看脸。但解九爷没有拒绝。他抬起手,把眼镜摘了下来,搁在膝上。他的眼睛露出来,不大,但很亮,目光很静。岳绮罗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比看陈皮久,比看二月红也久。齐铁嘴觉得她在认真看什么。不是看脸,是看别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开口了,语气慢了些,“面上看着什么都装得下,其实心里一直在算。你那个棋子转的时候,脑子比手快。”她偏了偏头,“你累不累?”

解九爷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累。”

岳绮罗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平时那种戏谑的东西,比那真。她伸出手,在他眼角旁边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是碰到了,又像是没碰到。解九爷的眼睛动了一下,但人没动。岳绮罗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转身往椅子边走。

“你戴回去。”她头也不回地说。

解九爷把眼镜重新戴上,推了推,没说什么。齐铁嘴站在门口,看着岳绮罗坐回椅子上嗑瓜子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她摸陈皮的手,是在看功夫。她看解九爷的脸,是在看人。这两个完全不一样。

议完了事,张启山让几个人散了。陈皮阿四最先走,经过岳绮罗面前的时候没看她。解九爷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岳绮罗冲他摆了摆手,嘴角弯着,语气随意。

“下次来,别光带棋子。带盘棋来。我看看你下。”

解九爷看了她一拍,微微点头,出了门。

齐铁嘴跟出去送客。走到院子里,解九爷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八爷。”

齐铁嘴停下脚步。

“那位姑娘。”解九爷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摸我一下,是在看什么。”

齐铁嘴想了一下。他想起岳绮罗方才站在解九爷面前低头看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累不累”。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她看你的时间比看陈皮长。”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转身走了。齐铁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府门。日头挂在西边,把巷子照得暖烘烘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岳绮罗还在里面,坐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已经堆了一小堆。张启山坐在主位上,看着她。

“岳姑娘。”张启山开口了,语气很平,“你今天摸了三个人。”

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偏头看他。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

“三个?”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二月红是上次摸的。今天摸了陈皮的手,看了解九的脸。两个。”

张启山看着她,沉默了一拍。“下次要摸谁,先跟我说。”

岳绮罗把瓜子搁在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走到张启山面前,仰着脸看他。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她的嘴角弯着,那弧度里有东西,比平时真了些。

“行。”她说,语气轻快,“那下回摸你,我先跟你说。”

张启山看着她,面无表情。岳绮罗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像个剪影。

“你身上那个纹身。”她说,“我早就想看了。下次议事,你把袖子撸起来。”

她出了门。齐铁嘴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赤脚踩在青砖上的背影,鹅黄衫子在午后的光里晃。他听见身后张启山在厅里轻轻咳了一声。很轻。齐铁嘴觉得,那大概是佛爷这辈子头一回被人当面说要“撸袖子”看纹身。

他摇了摇头,跟了上去。岳绮罗走在前面,嗑着瓜子,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齐铁嘴。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碎成几片金。

“齐铁嘴。”

“嗯。”

“你那个解九爷,比陈皮有意思。”她说完,推门进了后院,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齐铁嘴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他忽然想起解九爷临走时说的话——“她摸我一下,是在看什么。”他也不知道。但解九爷说“累”的时候,岳绮罗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真。齐铁嘴觉得,她大概是在解九爷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东西让她收了收手。

没有上手摸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