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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引

老九门:棺中客

张启山手下的兵出事了。

最先出事的是跟着下矿的那个副官,姓周,三十出头,跟了张启山五年。从矿里回来第三天夜里,周副官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着,眼珠子却不动,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同屋的兵被惊醒,凑近了才听清,他在念一串数字,反反复复的,像是在报矿道的坐标。

第二天一早,周副官恢复了正常,问他昨晚的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张启山没多说什么,只让副官去休息。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陆续又有三个兵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有一个白天也犯,站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墙角,忽然行了一个军礼。

齐铁嘴被叫去看了。

他站在周副官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又翻了翻眼皮。周副官面无表情地任他摆弄。齐铁嘴收回手,走出屋子,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魂不稳。”他对张启山说,声音难得没了平常的油滑,“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角,松了。没全丢,但拽不回来。”

张启山站在走廊另一头,背着手,面上没什么表情。“你的卦呢。”

“算过了。乱。”齐铁嘴把袖子拢了拢,“跟矿里那口棺一样,算不出。”他顿了一下,“我兜不住。这个得找道门正经的手艺。”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齐铁嘴迎着他的目光,难得没有躲。“佛爷,府里就住着一位道门正经的手艺。”

张启山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齐铁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后院那间客房的窗子半开着,窗纸上映着淡淡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你去。”张启山最后说。

齐铁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我去。”

他去的时候,岳绮罗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叠新买的黄纸和那把剪刀。她没在剪纸,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拈着一根线头,低头看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齐铁嘴推门进来,她抬了一下眼皮。

“你敲门了吗。”

“敲了。”齐铁嘴站在门口,想了想,补了一句,“可能没敲响。”

岳绮罗看了他一眼,没追究,把那根线头收进袖子里,往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点亮。

“说吧。”

齐铁嘴愣了一下。“说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岳绮罗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有事求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说。齐铁嘴,你这个人,嘴上功夫厉害,真到了求人的时候,反倒不利索了。”

齐铁嘴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走进屋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有几个兵,从矿里回来之后,魂不稳。晚上说胡话,白天发愣。我看了,兜不住。佛爷的意思是——”

“佛爷的意思是。”岳绮罗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让你来问问我。”

齐铁嘴点了点头。

岳绮罗没接话。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老槐树的气味涌进来,混着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味。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齐铁嘴,红衣的下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们那个矿。”她开口,语气随意,“底下埋的东西,比我老。”

齐铁嘴的脊背一紧。

“那些兵。”岳绮罗偏过头,侧脸对着他,浅褐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亮,“魂被墓气冲了。不是中邪,是墓里那个东西的气太重,活人的魂太轻,压不住。就像——”她想了一下,“大风天,你拿一把沙撒出去,沙被吹散了。不是风要吃沙,是沙太轻。”

齐铁嘴听懂了。他沉默了一拍。“能治吗。”

岳绮罗转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别的东西,不只是玩世不恭,还有一点很淡的、近乎于审视的意味。

“能。”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但我不想白干。”

齐铁嘴早料到了。他往椅子背上靠了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被动。“姑娘要什么。”

岳绮罗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把桌上那叠黄纸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息,她开口了。

“二月红。”

齐铁嘴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不是想请二月红下矿山吗。”岳绮罗把黄纸搁下,抬眼看他,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矿里那个东西,你们搞不定。二月红懂古墓的机关,懂你们九门的术数,但他不懂魂。那个墓的魂阵,他要是在里面走深了,跟那些兵一样。”

齐铁嘴的脸色微变。

“所以。”岳绮罗把剪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指腹在刃口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们想让他去,得有人给他兜底。你们那个齐门八算兜不住,对不对。”

齐铁嘴看着她转剪刀的手,沉默了一拍。“对。”

“行。”岳绮罗把剪刀放下来,语气随意,“我帮你们治那几个兵,也帮你们在矿山里看着二月红。条件是——”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齐铁嘴,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买衣服。上次那几件不够。”

齐铁嘴张了张嘴。“就这?”

“就这。”岳绮罗站起来,往床边走,红衣拖过地面。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好的纸,转身递给他。齐铁嘴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单子,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样东西——朱砂要辰州的,黄纸要三年以上的陈纸,另外还要一盒胭脂,一柄铜镜,一把桃木梳。字写得极好,笔画纤细,像是用剪刀裁出来的。

“这些东西。”岳绮罗坐回床上,赤脚悬在床沿晃了晃,语气理所当然,“明天之前。”

齐铁嘴看着那张单子,心里算了一下。朱砂、陈纸他弄得到,胭脂铜镜桃木梳也不难。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要胭脂和梳子干什么。”

岳绮罗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懒洋洋的光,嘴角弯着,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人。

“好看。”她说,语气短促,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然后她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黄纸,在手里折了一下。“明天东西到了,我帮你把那几个兵的魂先稳一稳。”

她抬起头,看向齐铁嘴,那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齐铁嘴。”

“嗯。”

“你那个卦。”她的指尖在折好的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算不出来的时候,别硬算。空的东西,你硬往里填,填进去的是你自己。”

齐铁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单子,看着她低头折纸的样子。她折得很慢,指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细线,像是根本没在意他还在不在。但他知道她在意。她刚才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转身出了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展开那张单子又看了一眼。字迹纤细,排列整齐,但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凑近了才看清,写着两个字——“好看”。

齐铁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单子折好揣进袖子里。他想起她第一天从棺里出来时说的那句“好俊的大哥哥”,想起她挑绸缎时摸来摸去的手指,想起她刚才说“买衣服”时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知道自己好看,也太知道别人觉得她好看。这大概是她唯一“算得出来”的东西。别的,她都装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往张启山的书房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里安安静静的。但他能想象她坐在床边、红衣铺开、赤脚晃来晃去的模样,手里折着纸,嘴里大概在哼什么曲子。

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曲子调子挺老的。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会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