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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足行

老九门:棺中客

出矿道的时候天还没亮。

山间的夜风裹着露水从林子里渗出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岳绮罗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走得稳稳当当,像是脚底那层皮跟旁人长得不一样。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红衣在夜风里微微鼓动,像是她从墓里带出来的那股冷气还没散干净。

齐铁嘴走在前面举着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张启山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缀着,靴底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

“姑娘,”齐铁嘴终于没忍住,往回退了一步,跟她并排,“你脚不疼啊。”

岳绮罗偏头看他一眼。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疼什么。”

“石头路。你光着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十趾纤细,足背白皙,踩在灰扑扑的碎石上,干干净净的,连道红印子都没留下。她晃了晃脚趾,语气随意:“哦。忘了。”

齐铁嘴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忘了。光脚踩石头不疼,是因为忘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的鞋呢。”他又问。

岳绮罗想了一下。“棺材里没有。”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隐隐的抱怨,“你们开棺的时候也不看看,底下就铺了一层灰。花都枯了。那花还是我自己放的呢。”

齐铁嘴:“……你自己放的。”

“嗯。睡之前放的。”她拨了拨垂在肩头的头发,姿态慵懒,“好看嘛。可惜枯了。”

齐铁嘴决定暂时不问了。再问下去,他怕自己的脑子跟那三枚铜钱一样,立在地上转不动。

到了山脚,张启山安排的马车等在路边。车夫看见齐铁嘴领着一个赤脚的姑娘从矿道方向走出来,愣了一下,但没多话。张启山的人,规矩严,不该问的不问。

齐铁嘴先上了车,伸手想去拉岳绮罗。她看了他的手一眼,自己跳了上去,动作轻得像是被风吹上去的。红衣在车厢里铺开,占了大半张座椅。齐铁嘴只好缩到角落里,把灯搁在膝上。

张启山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她对面。车厢里暗,灯芯的光晃了晃,照见她的脸——她正盯着张启山看,目光坦荡,毫不遮掩,像是打量一件好看的物件。

“佛爷,”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奇,“你身上有东西。”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动。

“热的。”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点,方向对着他的胸口,“这里。有个东西是热的。平时不显,遇热才出来。”

齐铁嘴的脊背一紧。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张启山身上的穷奇纹身,遇热才现。这件事,九门里知道的人不少,但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姑娘,隔着一层衣服,一眼就能“看见”,而且说得这么笃定——

“你果然看得见。”岳绮罗歪了歪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收回手,靠回车壁,红衣堆在身侧,赤脚悬在座椅边缘晃了晃。“张家的纹身,我以前见过。”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很久以前。那时候张家还有人懂怎么用。”

车厢里静了两息。

张启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怎么用。”

岳绮罗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跟之前在棺中醒来时不一样——之前是漫不经心的甜,这一回眼底多了一层东西,像是隔了很多年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旧事。

“不告诉你。”她说,语气轻快,脚尖晃了一下,“你又不是好看得让我什么都肯说。”

齐铁嘴在旁边咳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应该插句话,把气氛往安全的方向带一带。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姑娘在跟佛爷说话,语气像是在跟街边卖糖人的讨价还价——随便,不在乎,但偏偏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马车在夜色里往长沙城的方向走。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辘辘声。岳绮罗靠着车壁,半阖着眼,像是又困了。红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朵从墓底带出来的花,还没见过真正的天光。

齐铁嘴低头看着膝上的灯。灯芯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棺中出来到现在,没有问过“这是哪一年”,没有问过“外面变成了什么样”,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在面对陌生世界时该问的问题。她不在乎。或者说,她不在乎得太过自然,自然到让人忘了去追究。

“姑娘,”他低声开口,“你就不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岳绮罗睁开一只眼看他。浅褐色的瞳仁在灯光里亮了一下。

“多久?”

齐铁嘴愣了一下。他没准备好答案。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确切答案。那座墓的形制,那棺的样式,那青膏泥的年份——他还没来得及细算。

“回头我帮你算算。”他说。

岳绮罗笑了一下,重新阖上眼。“不急。”她说,声音含糊,像是真的要睡着了,“反正都醒了。”

齐铁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枚立着的铜钱又转了起来。这个姑娘,从墓里出来到现在,没有害怕,没有茫然,没有追问。她只是跟着走,像是知道前面一定有有趣的东西等着她。

或者,像是知道无论前面有什么,她都不必害怕。

马车进长沙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早摊贩在支棚子。车夫把马车赶进张启山在城中的一处宅子后院,熄了灯,退下了。

张启山下车前看了岳绮罗一眼。她还在睡——靠着车壁,红衣裹着身子,呼吸绵长,脸上一点防备都没有。

“佛爷,”齐铁嘴低声说,“怎么安排。”

张启山沉默了一拍。“先住下。看着她。”

“谁看?”

“你。”

齐铁嘴的脸垮了一瞬。“佛爷——”

“你的卦算不出她。”张启山的声音很淡,“你的卦算不出的人,你看。”

齐铁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还在睡的岳绮罗,她睫毛颤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把灯搁在地上,“我这辈子,算是栽在算不出来的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