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骁,第一战区指挥官,编号S-017。
这是我在城里的第五年。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了。镜子碎了,水洼里的倒影看不清,唯一能确认我还在的东西是胸口的军牌。金属的,刻着我的名字和编号,背面有一道划痕,是我自己刻的。刻的是“活着”两个字。
我记得病毒爆发的第一天。
那天早上我还在指挥部里看地图。外面是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桌面上铺开的城市布防图上。我手底下有三百多个人,分布在城区的十二个据点。防线的强度我心里有数,能撑。只要后援按时到,就能撑住。
后援没有到。
第一天晚上,外围据点开始失守。通讯里全是杂音,夹杂着尖叫和枪声。我派了两个小队去增援,回来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被咬了,坐在墙角,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我给了他一把枪,让他自己选。
他选了。
第二天,病毒在城里扩散。感染的人越来越多,据点一个接一个地丢。我把剩下的人收缩到内环防线,人数从三百多降到了一百出头。通讯彻底断了,外面什么都听不到。我站在楼顶往城外看,远处的公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了命令。上面说封锁线守不住了,所有人撤。我回了一条:“我们还在城里,请求撤离路线。”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自行突围。”
我下令突围。带着剩下的人往城外冲。城门是关着的。从外面关的。我让人撞门,撞了半个小时撞不开。后来我在城门口找到了一个还没撤走的文员,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我问他城门为什么关着。他说,上面的命令,封锁全部出入口。
我把那个文员放走了。然后我带着剩下的人往城外冲。从城墙的排水渠,从倒塌的围墙缺口,从任何能出去的地方往外冲。两百多个人冲出来的时候,只剩了四十七个。
我们在城外等了七天。没有飞机,没有车,没有任何人来找我们。第七天晚上,最后一个人倒下了。他靠在一棵枯树下面,身上的伤口已经烂了。他跟我说:“长官,别等了。走吧。”
我走了。一个人走进城里,又一个人走出来。城里的感染体已经泛滥了,到处都是。我杀了很多。杀到最后,我被一只变异体咬了。后颈,很深的伤口。我倒在地上,等着变异。
没有变异。
我躺了三天,伤口开始愈合。愈合的地方长了灰白色的纹路,从后颈蔓延到肩膀。我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能感觉到周围所有感染体的位置。它们在我脑子里像是一团一团的光点,安静地伏着,等我下命令。
我成了它们的主。
但我没下令。我只是一个人待在立交桥下面,靠着桥墩坐着。那些感染体不敢靠近我,也不敢靠近我周围五十米的范围。我就在那里坐了五年。
五年里来过一些人。玩家。系统把他们叫“玩家”。我不知道什么是系统,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拿着奇怪的武器,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他们来城里找病毒样本,找抗体,找出路。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攻击。
我杀了他们。有些是不得已,有些是懒得解释。我在这里坐了五年,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直到第三批人来了。
那批人里面有个女的,短头发,眼神很利。她带着三个人,从东边摸过来,绕过了我的感染体感应范围。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攻击,也没有跑。她只是站在十步外,看着我胸口的军牌。
“你是陆骁。”她说。
我说:“你是谁。”
她说她叫周岚,是城里的幸存者。她告诉我,城里还有一个避难所,收容了一些人。她知道我是第一战区的指挥官,她想让我去避难所。她说避难所里有个医生,也许能研究我身上的东西。
我拒绝了。我不信任任何人。
周岚走了。她没有强求,也没有带人来抓我。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来送点东西,吃的,喝的,有时候是一包烟。我收下了东西,但没有离开立交桥。
后来,那批人里的一个来找我。是个男的,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坐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系统,说副本,说玩家。他说他们是被系统拉进来的,通关一个副本才能去下一个。他说这个副本的主线任务是找到病毒样本,但研究所的样本已经被原生种毁了,唯一的原始样本在我身上。
“你身上有抗体。”他说,“你的血液能救很多人。”
我看着他,问:“包括你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包括我。包括所有人。”
我没有给他血。我不信任他们。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在这里坐了五年,见过太多人了。他们看我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贪婪。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疼不疼。
直到第五批人来了。
第五批人跟前面几批都不一样。他们七个人,从东边走过来,沿着公路穿过废墟,没有绕路,也没有躲藏。他们走到立交桥前面的时候,我感应到了。我靠在桥墩上,等着他们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很瘦,脸色不太好,但眼睛很干净。他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小个子,左臂上缠着绷带,眼神很凶。再后面是一个灰头发的人,步子很稳,目光在扫视四周。他们后面还有几个人,看起来是他们的队友。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看到我,没有攻击,没有跑,也没有露出那种我熟悉的恐惧和贪婪。他只是停下来,看着我,然后朝我走过来。
“你是陆骁。”他说。
我看着他。他胸口的铁牌上刻着“先锋·第三期·预备”。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说:“你的胸牌。第一战区指挥官。”
他看到了我的胸牌。五年了,没有人提到过那个胸牌。他们只看到我身上的灰白纹路,只看到我红色的眼睛,只看到我背后那些暗红色的感染体。没有人问过我是谁。
我问他:“你们来干什么。”
他说:“病毒样本。”
我看着他,问:“凭什么给你们。”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威胁。他就那样看着我,像是看一个人,而不是看一个怪物。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被关在这里五年了。”他说,“外面的人把你扔了。你想不想出去。”
我沉默了。五年了,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出去。我在这里坐了五年,我以为我已经不想了。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小个子队友在后面喊他,让他别靠近。那个灰头发的人也在看着他,目光很沉。但他没有退。他就站在我面前,等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回答他。我问他:“你叫什么。”
“左奇函。”
左奇函。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我站起来,看着他身后的那些人。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戒备的,有紧张的,有恐惧的。但他站在他们前面,站在我面前,没有退。
我说:“我跟你们走。但我要一个承诺。”
他说:“什么承诺。”
“抗体做出来之后,我要第一个用。”
他点头:“可以。”
他又说:“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路上遇到感染体,你不能动手。你身上那些纹路会引来更多东西。还有,在研究员确认你的血液能用来做抗体之前,你得跟我们待在一起。”
我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很认真。他不是在跟我谈条件。他是在保护他的队友,也在保护我。
我说:“成交。”
回避难所的路上,那些感染体和变异体远远地避开了。它们怕我。我是它们的源头,它们不敢靠近。左奇函走在我旁边,他的小个子队友走在他另一边,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很警惕。那个灰头发的人走在后面,一直在观察我。
走到一半的时候,左奇函问我:“你在这里五年,有没有想过出去。”
我说:“想过。但出不去。”
他说:“现在呢。”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干净。那种干净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带过的一个新兵,刚入伍,十八岁,笑起来露出虎牙,后来死在第一次守城战里。
我说:“现在试试。”
到了避难所,事情变味了。
避难所里的人看到我,第一反应是恐惧。然后是排斥。他们堵在走廊里,围成一个圈,把左奇函他们挡在中间。有人喊要把我赶出去,有人喊要隔离,还有人喊直接处理掉。
那个姓赵的代表站在最前面,说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话。什么规定,什么公共安全,什么隔离观察。我看着他,觉得可笑。我在城外守了五年,我的弟兄死了两百多个。他们在避难所里安稳地待着,却连一个被他们抛弃的军人都不肯收留。
左奇函站在我前面,替我跟他们吵。他的小个子队友站在他旁边,拳头攥得很紧,眼睛红了。那个灰头发的人也在,一句话不说,但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记谁在闹事。
后来人群开始推搡。左奇函被推倒在地上,有人踩了他的手,有人踢了他的肩膀。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我没有动,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动手,那些人会立刻变成尸体。我不能杀人。我答应过他。
他的小个子队友炸了。那个叫陈思罕的男孩,左臂上还缠着绷带,直接挡在左奇函前面,冰蓝色的光从他身上涌出来,把周围那几个人的脚下冻住了一片。他红着眼睛喊,谁再动他一下,我把你们全冻了。
那个灰头发的人也动了。他蹲下去把左奇函扶起来,然后抬头看着人群。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刀。那些闹事的人被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一个都低下了头。
最后是那个纹身男。他冲出去扇了闹得最凶的那个人一巴掌。他指着那人鼻子骂:“没有左奇函,你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抗体!他在研究所差点被咬死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
人群安静了。赵代表走了。走廊里剩下我们几个人。左奇函靠在墙上,嘴角有血,手背上有鞋印。陈思罕蹲在他面前,擦他脸上的灰。张函瑞站在旁边,低着头看地面。
我站在旁边,看着左奇函。他被打成那样,没有喊一声疼。他抬头看着我,说:“谢了。”
我说:“你比我想的要经打。”
他笑了一声,嘴角扯到伤口,嘶了一下,但还在笑。
然后他让陈思罕扶他起来,带我去医疗区。研究员给我抽血的时候,左奇函靠在旁边的床上,闭着眼。他的脸很白,手上有新伤。但他没有抱怨。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很浅。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研究员把针头扎进我的手臂。灰白色的纹路在针头刺入时跳了一下,但没有扩散。血液流进试管,暗红色的,带着一点灰白色的颗粒。
我偏头看着左奇函。他睡着了。他的小个子队友坐在床边,看着他。那个灰头发的人在窗边站着,看着外面。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左奇函是第一个问我“想不想出去”的人。他把我当一个人。
采完血之后,我在医疗区的椅子上坐着。左奇函还在睡,陈思罕趴在床边也睡着了,张函瑞靠在墙上闭着眼。医疗区里很安静。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着崭新的胸牌。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保养得很好。他身后跟着四个卫兵。
我抬起头,看到了他胸前的名字。
沈。4
૮˶•⩊•˶ა 蹲蹲老师后续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