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愈发浓郁。
不过月余光景,将军府后院的海棠幼苗早已抽枝展叶,满院新绿婆娑,清风穿廊,带着草木初生的清甜,洗尽了一整个深冬的沉寒与压抑。
这是苏晚辞身子最舒展、最安稳的时节。
无胸闷滞气,无畏寒体虚,晨起神清,夜眠安稳。汤药依旧日日服用,只是不必再加重药性,只需温和固本,稳住这难得的平和脉象。
府中日子闲散又温柔,日日皆是同款静好。
晨起天光温柔,陆惊珩陪她临窗用早膳,粥品软糯,小菜清淡,全是按着她的体质精心烹制。饭后他亲自为她煎好汤药,看着她饮下,递上清甜果脯,冲淡满口药苦。
白日无事,两人便守在临水轩,各安其事,岁岁安然。
苏晚辞将冬日封存的草木图谱取出,细细擦拭封皮,一页页温柔翻看。旧年枫叶依旧平整,海棠花瓣依旧完好,每一页都是他们一路走来的痕迹。
她偶尔提笔,在空白页端轻轻记下春日草木的长势,字迹清浅温柔,力道不重,却字字安稳。
陆惊珩便坐在一旁,处理堆积的轻简公务。
不再日夜紧绷,不再草木皆兵。熬过寒冬最险的阶段,他紧绷大半年的心,终于稍稍松弛。
只是那份深埋心底的顾虑,从未真正散去。
他学会了藏好所有焦虑,只把温柔平和尽数留给她。
午后暖阳正好,无风无凉,是一日里最舒服的时辰。
陆惊珩会小心翼翼扶着她到庭院散步,走得极慢,步子极轻,绕着海棠小园缓缓踱步。
嫩绿枝叶拂过肩头,光影碎碎落在她苍白清丽的侧脸。
“今年的海棠,应该能开零星几朵。”苏晚辞抬手,轻轻拂过一片新生的海棠叶,眼底满是温柔期许,“等花开了,我再收几片,添进图谱里。”
“好。”陆惊珩半步不离护在她身侧,低声应和,“年年花开,年年收集。”
他想陪她收集无数个春秋,攒满一本又一本的岁岁年年。
可心底深处,他比谁都清楚,这样安稳无虞的春日,是她拿损耗换来的短暂安稳。春日越暖,花期越盛,往后秋冬的寒凉反噬,便会越重一分。
只是这些晦暗心事,他从不让她窥见半分。
春日静好,便只谈风月,只惜朝夕。
这日午后,侯夫人遣人送来春日新制的软绸衣衫,料子轻薄柔软,透气温煦,最适合苏晚辞体虚怕寒的身子。
青禾替她换上一身浅杏色春衫,料子贴合身形,衬得她眉眼温润,气质清雅。虽依旧单薄,却难得有了几分鲜活气色。
陆惊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身上,寸寸不舍。
“真好看。”他轻声道。
苏晚辞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抚着衣料:“往年总怕身子不好,穿什么都无精神,如今总算不负春光。”
她知足,也惜福。
从鬼门关挣扎归来,得他倾心相守,得岁岁安稳春光,哪怕余生岁岁伴药,年年惧寒,她也已然圆满。
散步片刻,怕她疲累,陆惊珩便扶她回轩内休憩。
苏晚辞靠在软榻上,枕着柔软锦枕,忽然轻声开口:“惊珩,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日子太过单调乏味?日日养病,足不出户,不能陪你应酬宾客,不能陪你游山玩水,甚至连好好陪你看一场繁花盛景,都要小心翼翼。”
她温顺半生,极少有这般妄自轻贱自己的时候。
是春日太好,世间热闹万千,她偶尔也会遗憾,自己终究是困在一方小院、一身病痛里的人。
陆惊珩俯身,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眼神认真,字字赤诚,无半分敷衍:
“我半生沙场,见惯尸山血海、狼烟万里。世间所有喧嚣热闹,于我而言,皆是浮华过眼。”
“我想要的从不是游山玩水、高朋满座。我想要的,只是你平安在侧,一室暖光,岁岁朝夕。”
“你在,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何来乏味?”
苏晚辞抬眸望他,眼底微微发热。
世人皆爱鲜活热烈、康健顺遂。
唯独他,爱她病弱温顺,爱她隐忍善良,爱她所有不完美。
“有你在,真好。”她轻声呢喃。
“余生皆在。”陆惊珩低头,轻轻落在她额间一吻,温柔珍重,“岁岁不离,分毫不负。”
春日漫长,日日温柔。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皆是安稳太平。
李御医每月复诊,脉象始终平和稳固,无起伏、无反复。苏晚辞吃睡安稳,心境舒展,无思无虑,是她这些年,过得最轻松顺遂的一段时光。
庭院海棠枝叶日渐繁茂,花苞悄悄酝酿,藏在层层绿叶之间,静待盛放。
他们依旧过着最简单的日子:
晨起汤药,日间闲坐,午后踏青,夜里相守。
没有波澜,没有风波,没有病痛折磨。
可越是安稳,陆惊珩心底越是清醒。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温柔的停顿。
是命数赠予他们,最后的、短暂的圆满。
春阳正好,海棠将开。
两人相守人间,惜每一寸春光,守每一寸朝夕。
明知秋寒必至,明知前路有劫。
却依旧,温柔相守,不负当下。1
读起来很舒服,很容易沉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