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散值日暮。
连日闷热被晚风尽数吹散,秋末风凉浸街,添了一身清寂凉意。
裴铮换下官服,一身素色常衣,身姿清挺温和。重阳宴上上官泠胃疾猝发、强忍绞痛独自隐忍的模样萦绕心头,始终难以放下。她体质畏寒,旧疾最忌秋风寒凉,一日不曾确认她彻底安好,他心底便一日难安。
他无由私探闺阁,只得循师生礼数,以拜谒上官明德之名登门上官府,明尽晚辈礼节,实则只为探一句她的近况。
抵达上官府时,恰逢上官明德尚未散值回府。
门人将他引至正堂落座奉茶,礼数周全,恭敬等候主归。
堂中清寂,茶烟袅袅,无人相扰。裴铮静坐案前,身姿端雅从容,看似安等分茶静待,心神却微微系在后院方向,暗自惦念那人今日静养可好、旧疾是否全然消退。
不多时,府中传来步履声响。
暮色向晚,依照平日时辰,上官泠算着父亲该散值归家,尽管病还未全好身子虚弱,也还是依闺礼整理衣饰,缓步往正厅前来问安。
她本是寻常尽孝,未曾料想厅中有客。
刚踏入月洞门,目光随意一瞥,落在堂中静坐的素色身影上时,脚步骤然微顿。
竟是裴铮。
暮色落他眉眼,温雅清挺,沉静端坐于她家正堂之内。
上官泠心头瞬时掠过一抹讶异。
他为何会此时登门?
昨日假山风冷,她疼得满身虚汗、狼狈难支,是裴铮不顾礼教逾礼上前,赠药温护,解她瞬时苦痛,坦荡磊落。
此刻乍然撞见,一个无端的念头悄然爬上心头——
他今日登门拜谒父亲,莫非,是为她而来?
念头初生,便被她强行压下。
她是深居闺阁的世家女子,恪守礼教,外男访客、父女叙话,皆非她应当旁观露面的场合。
而且,她还没有忘记谢老夫人寿宴上那副被毁的字。
纵然心头惊疑万千,她也不敢多做停留。
只堪堪一瞥,看清那人眉眼,压下心底细碎波澜,便立刻敛步转身,身姿轻悄,循着回廊快步退离,不曾让人窥见半分失态,更不曾入内相见。
正堂之内,裴铮耳力清敏,隐约听闻外侧细碎衣袂声响,抬眸时却只余空空廊影,无人踪迹。
他只道是仆从经过,不做窥探,只收回目光,依旧静坐等候。
片刻过后,府门外车马声至。
上官明德散值归府,更衣后即刻入堂会客。
日暮清闲,无朝堂公务缠身,神色松弛温和。二人落座谈叙,从翰林院课业、士林文风,谈及秋日吏治琐碎。裴铮谈吐清雅、应答有度,句句守礼、字字见胸臆,进退分寸绝佳,深得上官明德赞许。
堂中茶烟袅袅,师徒闲谈从容温煦,一坐便是半柱香的时辰。
正当谈话渐近尾声,院外再度传来履声轻响。
管家入内低声禀报:“老爷,谢小将军至。”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已踏入穿堂。
谢凛一身轻便禁卫常服,身姿挺拔疏朗,眉眼清冷淡然,褪去御前肃杀戾气,自带几分少年锐气。他目光一瞬扫过堂中静坐的裴铮,眸底微掠一层浅淡沉色,转瞬掩去。
未等上官明德开口,他率先垂眸行礼,语声自然亲昵,落落大方唤道:“叔父。”
一声叔父,轻描淡写,却分寸尽显。
不是晚辈谒见的生疏客套,是自幼亲近、世交笃厚的至亲辈分。直白坦荡,刻意为之,清清楚楚在裴铮面前拉开亲疏差距。
裴铮端坐原位,神色温润如常,眼底却清明通透。
他瞬间便懂谢凛用意。
他是外臣门生,靠礼数、凭规矩、借师生情分才得以上座闲谈;而谢凛不需客套、不需攀附,一句叔父,便是自幼根深的亲近,是他永远逾越不得的私交渊源。
两人一温一冷,一客一亲,一疏一近。
无声较劲,尽在不言之中。
上官明德果然笑意更甚,抬手示意他落座:“今日倒是凑巧,裴编修也在此闲谈,你们二人倒是难得相遇。”
谢凛依言落坐侧旁,安静旁听。
自此堂中虽依旧笑语温和、闲谈如常,却暗生张力。
裴铮依旧从容自若,谈吐不疾不徐,气度端方,半点不显局促。他以礼立身、以才立足,坦荡无差。
而谢凛静坐一侧,不多言、不多动,目光淡淡落于前方,看似闲散,实则寸寸留意。看着裴铮以最体面的姿态稳稳坐在此处,与叔父从容论道,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戒备与不甘,悄然蔓延。
一餐晚膳顺势备妥。
上官明德素来好客,自然留客:“天色已晚,晚风渐凉,你们二人便都留下用晚膳。”
二人应下。
席间规矩井然,上官明德闲谈朝堂风物,二人应答得体,无半分逾矩,面上和睦有礼,心底却各执心思、暗自僵持。
膳毕,庭灯尽数亮起,暮色沉沉覆满庭院。
上官明德起身欲处理府中余务,临走随口笑道:“夜深路凉,今日便都留在府中歇下,不必奔波折返。”
他本意随和,一并挽留二人。
话音刚落,谢凛便从容开口,语气自然妥帖,全然是自家人模样:“多谢叔父。今日营中轮值清闲,我便在府中留宿一夜,明日晨起再归营地。许久未在府中歇宿,也好陪叔父说说话。”
话语坦荡温和,情理周全,毫无突兀刻意。
上官明德闻言欣然点头。
一旁裴铮闻言,微微欠身,温雅婉拒,礼数分毫未差:“多谢大人厚爱。只是学生明日需当堂课业,案上尚有几篇策论未曾整理誊抄,需连夜赶回修整,不敢懈怠延误。”
他理由正大光明,无可挑剔。既不驳长辈情面,亦不给自己留下滞留纠缠的余地,坦荡疏朗,进退有度。
上官明德闻言也不强求,颔首道:“既如此,公务课业为重,你便早些回府吧。”
裴铮再度垂首应诺。
临行时上官府管事嬷嬷为他带路。他状似寻常关切,淡声问询一旁侍立的嬷嬷:“昨日席上听闻二小姐偶感胃疾,今日太学告了假,今日学业吃紧,不知二小姐如今可否痊愈?”
语气清淡客套,听来只是晚辈随口挂念。
嬷嬷笑着回话:“劳裴先生挂心,小姐当日服药静养,今日已经好转,医师说这几日只需好生将养,忌凉忌口便可好转。”
得此答复,裴铮心底最后一丝牵挂落定。
“那便好。”
裴铮身姿清挺,转身稳步踏出正堂,消失在夜色街巷深处。
庭院晚风微凉,灯影摇曳。
待裴铮身影彻底远去,方才温和随和的氛围悄然褪去。
谢凛立在阶前,望着空空巷口,眸底浅色渐沉。
裴铮永远如此。
得体、克制、坦荡、无懈可击。
就连关心、探望、辞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偏偏让人无从靠近、无从设防。
他压下心底暗涌,向上官明德轻声告退,带侍女将他带到客房离去后,便独自往后院而去。
夜色静谧,深庭寂寂。
上官泠房间窗扉半掩,屋内暖灯融融,隔绝了入夜寒凉。一日静心休养,她胃疾已得好转,只是顿顿清淡膳食,口中难免寡淡清苦。
无人知晓的夜色里,谢凛立在窗下暗影之中。
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锦纸小包,正是重阳宴那日,他藏在袖中、本想悄悄赠予她、最终未能送出的桂花蜜糖。
指尖轻捻,动作极轻,借着窗隙微光,缓缓将糖包推入窗台内侧,生怕惊扰屋内静息之人。
屋内的上官泠闻声抬眸,目光落于那方熟悉的锦包之上,心头轻轻一顿。
而今夜深人静,无人窥见,是谢凛隐于暗处,默默记着她畏寒怕凉、口寡喜甜,一次次悄悄惦念、无声照拂。
她又想起昨日夜宴。
白日正厅那一瞥的疑惑再度翻涌——他今日登门,究竟是为礼数,还是为她?
素来清宁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摇摆不定,泛起细密涟漪。
她指尖轻触柔软锦包,隔窗轻声开口,语声轻柔细碎,裹挟着几分茫然迟疑:
“谢凛……你何苦如此?”
“寿宴之事,你或许是看错了。”
她辨不清真假,分不透心意,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日复一日、沉默执拗的偏护。
窗外晚风簌簌,吹动他衣袂微扬。
谢凛立在沉沉夜色里,声音低沉清淡,带着一丝寸步不让的执拗,是他始终不改的底线:
“我不会看错。”
“上官泠,你只需记住——离裴铮远一点。”
仅此一句,再无他言。
没有温柔安抚,没有多余解释,只有刻入心底的警惕,与绝不松口的防备。
上官泠没有回答,她对裴铮的恶意开始瓦解,紧闭的心门好像已经开始打开了。
夜风穿庭,灯影晃曳。
一人心绪动摇、迷茫无措;一人执念深沉、戒备难平。
深庭夜色无声,两份心事缠绕,早已悄悄纠缠,难解亦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