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筵宴渐近尾声。
满园菊香缠绵不散,亭中诗酒闲谈渐次稀疏,宾客酒意微酣,笑语放缓。南亭文论停歇,北榭茶香袅袅,一众世家闺秀或是闲立赏菊,或是静坐低语,整场盛筵趋于温缓落幕。
日影西斜,微凉秋风次第掠过亭台,带走午后余温,添了几分清寒。
临水女榭之中,方才久坐临摹、浅啜菊花茶的上官泠,腹中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沉坠闷痛。
起初只是隐隐不适,不过片刻,痛感骤然收紧,化作尖锐绞痛,沉沉碾在胃脘之间。
她素来有旧年胃疾,素来畏寒忌凉,今日午后久坐风口,又饮了数盏性寒菊花茶,秋凉侵体,终是引来了旧疾复发。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原本端正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指尖微微蜷起,连握着扇柄的力道都散了几分。
上官泠素来性子清冷自持,最懂世家礼法体面。筵宴未散,宾客满堂,权贵眷属尽在,她绝不愿因一己病痛失态,落人口实,连累家门失礼。
她垂眸掩去眼底痛楚,面色依旧维持着素净平和,只悄悄侧身,贴近身侧侍女檀儿,压低声音,气息微颤:“我胃里旧疾犯了,你身上的药可还有?”
檀儿慌忙暗中摸遍随身药囊,神色瞬间发白,低声急道:“小姐,今早出门匆忙,备用的药丸昨日已然用完,未曾补上。”
满园皆是显贵,人声未歇,一旦失态呕吐、忍痛蹙眉,必然引人侧目。
上官泠咬着后槽牙,压下翻涌的绞痛,勉力稳住身形,轻轻摇头,声细如蚊蚋:“无妨,你速去找吴嬷嬷取药,莫要声张。我去假山后暂避片刻。”
她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狼狈,遂趁着众人闲谈未留意,悄然起身,微微含胸捂着胃脘,步履轻缓却克制着颤意,独自绕开榭前花径,避到人少僻静之处。
侯府园林错落,南北亭台相隔甚远,中段一处叠石假山林木葱茏,恰好隔开男女筵席,最为清幽隐蔽,少有人至。
上官泠挪至假山背风的石凳上缓缓落座。
四下无人,再也撑不住方才的端整仪态,她微微俯身,一手紧紧按住绞痛不止的胃部,指尖泛白,额间层层叠叠渗出薄汗,鬓边碎发被濡湿,贴在苍白微凉的脸颊上。
秋风掠过山石,阵阵寒凉,疼得她眉眼轻蹙,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刻的寂静角落,无人窥见她这般脆弱狼狈的模样。
南亭筵宴将罢,众人酒酣语缓,气氛慵懒松弛。
裴铮久坐席间,听尽满堂闲谈暗流,心绪沉于方才沈棠旧案与吏部疑点之上,略有滞闷,便起身离席,打算入园林深处透气散心。
青衫缓步穿过菊径,行至假山近处,遥遥便望见石凳上蜷缩的素白身影。
少女独自垂首,身姿微躬,一手死死按着胸腹,肩头克制着细微的颤抖,明明隐忍至极,却难掩通体的脆弱苍白。
只一眼,裴铮便已然通透。
是胃疾犯了。
这旧疾,他再熟悉不过。
前世岁岁年年,他亦是无数次见过她这般模样。素来清冷骄傲的人,疼到极致也不肯外露半分,只会独自躲在无人的角落咬牙隐忍,宁肯受尽苦楚,也不肯让旁人窥见半分脆弱。
秋风微凉,吹乱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
重活一世,人事更迭,棋局翻覆,可她这畏寒犯胃、隐忍倔强的性子,竟是分毫未改。
也正因见惯了她突发胃疾、无人照拂的模样,重活一世,他依旧保留着前世随身携带养胃止痛丸的习惯。无论朝夕出入、朝堂往返,这瓶药丸,他常年置于袖中,从未离身。
目光扫过她身侧空空荡荡,并无侍女相伴,想来是独自忍痛避于此地。联系起今日饮食,想必是席间饮了菊花茶,茶性寒凉,秋日风凉侵体,必然是寒茶引动旧疾。
一念至此,裴铮再也顾不上男女大防、筵宴礼教。
满园礼法森严,男女避嫌是世家铁规,可看着少女苍白忍痛、独自支撑的模样,他心中所有规矩分寸尽数退让。
他快步上前,停在石凳旁,语声压得极轻,温和却不容拒绝:“泠姑娘,可是胃疾犯了?”
上官泠猝然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诧异,痛楚让她眸光微虚,脸色苍白如雪,勉强颔首。
不等她开口推辞,裴铮已然从宽袖暗袋中取出一只素色瓷瓶,倾倒出一粒乌黑圆润的药丸,递至她面前。
“我随身带有治胃寒绞痛的药丸,专治寒凉引发的旧疾,可暂缓痛楚,先行服下。”
他避开旁人视线,侧身替她挡住穿堂秋风,分寸得体,无半分逾矩轻薄,唯独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跨越轮回的心疼与熟稔。
上官泠疼得头晕发沉,无力再强撑推辞,微微颔首,接过药丸,就着口中津液缓缓咽下。
药丸入腹,片刻便有温和暖意化开,稍稍压住刺骨绞痛,紧绷的身子终于稍稍松弛。
这一幕僻静角落的相助,安静、隐秘,无人惊扰。
却偏偏落入不远处一道驻足的眼底。
谢凛本在主亭应酬完毕,想起上官泠参加宴席从来不肯多吃,便特意避过人多之处,袖中藏着一包特意备好的桂花蜜糖——她素来喜吃甜食。
他本想悄悄绕去女榭,趁着无人留意,悄悄将蜜糖塞给她,无声妥帖照拂。
可刚行至花木回廊转角,视线穿透枝叶缝隙,便直直看见假山石后的一幕。
青衫文人立在侧,素衣少女坐于石上,无人知晓的僻静一隅,裴铮俯身递药、低声问询,姿态温和, 全然打破男女避嫌的世家礼教。
一瞬间,谢凛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袖中握紧蜜糖纸包,指节骤然收紧,力道极大。
心底第一瞬翻涌而起的,是汹涌难压的醋意。
这般隐忍脆弱、无人得见的模样,这般私下近身的照拂,是他小心翼翼、藏于心底、不敢轻易惊扰的分寸,却被裴铮轻易贴近、触碰、安抚。
可醋意之下,更深、更冷的,是极致的警惕与审视。
裴铮此人,深沉内敛,城府如海,步步隐忍布局,暗藏筹谋。
他为何对上官泠如此熟稔?为何随身常备恰好对症她旧疾的药丸?为何不惜打破森严礼教,私下近身相助?
他接近上官泠,究竟是无意偶遇,还是刻意步步靠近、另有所图?
旧案棋局尚未分明,此人来路莫测、心念难辨,如今频频贴近上官泠,不得不让他满心戒备。
短短瞬息之间,万千心绪翻涌而过。
谢凛压下心底所有暗流,沉眸抬手,召来两名守在回廊的稳妥侍女,声线冷淡无波:
“去扶二小姐入静室安歇,再速去请专职医仆入府候诊,记住,管好你们的嘴。”
两名侍女不敢耽搁,快步上前,依礼轻声问候,小心翼翼扶起身形虚弱的上官泠,稳步送往近处空置的暖阁静室休养。
转瞬之间,僻静角落只剩裴铮与谢凛二人对峙而立。
秋风穿林,枝叶轻响,空气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谢凛眸色沉冷,周身气场覆上薄寒,正欲开口责难他方才不顾礼教、私近闺秀的逾矩之举。
今日世家公筵,男女分席避嫌乃是铁律,裴铮方才之举,本就是实打实的失礼,足以被人诟病拿捏。
可他唇瓣刚动,尚未出声,对面的裴铮却先一步开口。
他语声清和,却带着几分沉敛的苛责,字字清亮,有理有据:
“谢统领身为筵宴主人,明知秋日寒凉,何以任由闺中女宾久饮性寒菊花茶?”
“泠姑娘本有胃寒旧疾,最忌凉性茶饮,今日旧疾复发,皆是凉茶侵体所致。”
一语骤然反问,反客为主。
谢凛微怔。
他从未想过,素来温润谦和、事事退让分寸的裴铮,竟会当众反向苛责自己。
眸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敛尽波澜,无心在此无谓纠缠争辩。
他压下心底所有醋意与审视,淡淡颔首,冷声道:“知晓了。我即刻派人告知上官夫人前来照看。”
语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移步离去,神色沉肃,心底的疑虑与戒备,却愈发深重。
裴铮的贴身久备,是跨越前世的执念疼惜。
谢凛的暗中照拂与深重警惕,是今生暗藏的守护与试探。
秋风扫落菊瓣,飘零满地。
一方假山僻静,一场突发旧疾,一次逾矩相救,一场暗流对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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