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雾没有退。
这是四天来头一回——前四天,雾都跟定了闹钟似的,正午十二点准时分家,上午退一茬,夜里涨一茬。今儿个天都亮透了,那片厚雾还压在河沟上,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沟底的卵石,也看不见对岸的坡顶。罗满仓蹲在坡顶看了半个钟头,看那片雾翻来滚去,就是不见散,心里渐渐凉了半截。
广播里女声报过路况,说今天有"低槽雾",八成是给这话说中了。低槽雾这种天气他跑车时也遇过,别的地儿都晴着,就河谷洼地里积着一泡雾,太阳晒不散、风刮不走,能磨人磨到第二天。搁往常,他调个头绕道就躲过去了。可这会儿他绕不了——油烧干了,河沟对面就是广播塔,走也得走过去,等也得等着它散。
他站在坡顶,顺着雾的方向看。雾底下的河沟看不见底,只从中间那道黑线估得出位置。他捡了块石头,朝雾里扔过去,扑通一声,听着声音估摸沟里的水没过膝盖。水不算深,可车辙陷进去,熄了火,这一车人就真得撂在半道上了。
"不走了。"他折回来说,"等雾退了再走。今天咱就地歇一天。"
三娃没应声。罗满仓回头一看,三娃缩在棉被里,脸烧得通红,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他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昨夜里还好好的,后半夜那阵冷风一吹,烧又上来了。
"三娃!三娃!"罗满仓蹲下去,拍他的脸。
三娃勉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又烧迷糊了。
罗满仓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放平在车后座上,又去后备箱翻药。翻了个底朝天——退烧药早在第二天就吃完了,剩下的只有几包感冒冲剂,早就过了期,还有半瓶咳嗽糖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他把感冒冲剂冲了,撬开三娃的嘴,喂他喝下去。三娃烧得迷迷糊糊的,喝两口吐一口,把领口都弄湿了。
罗满仓又翻出一罐午餐肉——那是他留着最后保命的东西,一直没舍得动。他撬开盖子,拿小勺挖了一块,送到三娃嘴边。三娃含了含,咽不下去,皱着眉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罗满仓没办法,把午餐肉剁成泥,兑了温水,一口一口往他嘴里喂。喂了半罐,三娃总算喝了进去,靠着车座,又昏睡过去。
罗满仓守在车边,太阳在雾后面升起来,隔着那片白,只看得见一团模糊的光。他守着守着,忽然觉得不对劲——他饿了。
他饿得快。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把所有能咽的东西都给了三娃,自己一口没吃。可这会儿,他肚子里翻江倒海地叫,胃里像烧着一把火。他蹲在地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扶着车轮站起来,去后备箱翻了翻——空的。三娃吃剩的半罐午餐肉,还在车座上,油汪汪的。
他盯着那半罐肉看了好一会儿。手伸过去,又缩回来。三娃烧成那样,那半罐肉是给孩子留的。他咽了口唾沫,把盖子扣上,塞回车座底下。
中午,三娃醒了一回。他烧退了些,眼睛里有了点光,看着罗满仓蹲在车边啃一块干硬的面饼——那是他翻遍后备箱、从座位缝里抠出来的最后一块干粮,掰开已经发黏了。三娃看着那块饼,又看看罗满仓,忽然说:"叔,你为啥不吃肉?"
"我不饿。"罗满仓嚼着饼,把话咽下去一半。他停了一下——他确实不饿了。可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古怪,两天没吃东西的人,说不饿,谁信?他岔开话头,"你家里就你们仨姐弟?你爹妈呢?"
三娃靠在车座上,手指绞着毯子边儿,想了想说:"爹没了。俺六岁那年,爹在县城工地上摔下来的,人家给赔了两万块钱,俺娘拿那钱供二姐念书。二姐念到初二,说啥也不肯念了,说要出去挣钱。她坐大巴走的那天,俺还追着车跑了一截,二姐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喊俺,说等过年回来给俺带新衣裳。那年过年,她没回来。后来村里人从柳树湾那边回来,说大巴翻沟了,沟里一车人,没见一个活的。俺娘去认过,没认着人,只认回一双鞋——二姐的鞋,鞋带还是俺给她系的。"
罗满仓的手顿住了。柳树湾。大巴翻沟。九年。他喉头动了两动,没接话。三娃也没看他,低着头继续说:"娘去年也没了,走的时候嘱咐俺,说县城还有俺三姐,让俺进城找她。俺姐在县城医院当护士,叫陈秀兰。俺娘说,找到你三姐,她就能给你安顿个活路。"
"那你怎么一个人在柳树湾的车边上蹲着?"罗满仓问。
"城里发雾那天,俺正好在镇子上。"三娃说,"俺三姐托人捎话,让俺别进城,说城里乱。俺就没去,在镇子上躲了两天,后来雾涨上来,镇子空了,俺顺着大路往东走,走到那辆破车边上,走不动了,就蹲那儿歇着——后来就碰上叔你了。"
他说完,抬起眼看了罗满仓一眼:"叔,俺三姐她……还在县城不?"
"在。"罗满仓说,"广播都还响着,人肯定在。到了县城,咱头一件事就是找你三姐。"
三娃点了点头,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饿——他明明刚才饿得眼前发黑,可为什么说不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饼已经咽下去了半块,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可那种烧火一样的饿劲,一晃神的工夫就散了。不饿。他确实不饿了。从抛锚到现在,他二十四小时没吃过正经东西,吃了一块坏饼,就不饿了。
他不该不饿的。
罗满仓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再想这个事。他得想的是药。晚上冷,火熄了就冻得慌,三娃这烧再不压下去,夜里还得烧起来。他把三娃裹好,自己去坡下捡柴,捡了一捆枯枝,又找了两块平整的石头垫在火堆底下,让火堆烧得久一点。天擦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油表——车里还有大半格汽油。他咬咬牙,拧开油箱盖,拿铁皮桶舀了小半桶,浇在枯枝上,点火。
火"轰"地蹿起来,烧得旺旺的,映得半边坡都是红的。罗满仓坐在火堆边上,守着三娃,把那把折叠刀放在膝盖上。他把刀鞘上的泥蹭了蹭,蹭着蹭着,忽然想起老鸹那句话——你不对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老茧还在,厚厚的一层,是九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可那几片指甲,跟昨晚一样,灰白发硬,像瓷片。他用刀尖去剔指甲缝里的泥,剔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指甲,三天没长了。
罗满仓跑车九年,指甲长得快,三天不剪,就有一圈白边。他是前天在服务区洗手的时候,随手剪了一茬——那之后到今天,整整三天,他这双手泡过泥、洗过脸、抓过方向盘,指甲缝里的泥都剔不干净,可那一圈白边,一点都没多出来。不光没多,连剪过的茬口都还是新的,整整齐齐的,像昨天才剪的。
风从河沟里吹上来,火堆晃了晃。罗满仓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他把刀收起来,把火拔旺了些,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他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也想不通为啥不饿。他只知道,他得把三娃治好,得多弄点药,得进县城。
他抬头看了一眼坡顶那根灰蓝色的铁架子。广播塔立在雾后面,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车里,三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姐,你啥时候来啊……"
罗满仓没有应。他把棉被往三娃身上又裹了裹,坐回火堆边上。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坡地上,长长的一道。他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在面前晃了晃。火光下,他的手背、手腕、指节,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想起跑车那几年,夜里困极了,也这么守在服务区烤火等天亮,那时候手上总沾着机油,洗也洗不干净。
现在他的手干干净净的。三天没碰过机油,也没沾过泥。可也正因为干净,他才看得更清楚——那道旧伤疤,那道开春时被铁丝网划的口子,还是那个样子,一道发白的印子,没结新痂,也没好半分。
他看了看熟睡的三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多想,把刀搁在膝盖上,坐着守了一夜。1
女神的文笔真的太绝了,完全拿捏住了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