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拍卖会

距离和徐明浩约定的拍卖会之日，终于到来。

清晨你细细收拾妥当，选了一件素雅的墨绿暗纹旗袍，不至于过分张扬，又保有温家大小姐该有的体面。临近约定时辰，门外传来车子停下的声响，徐明浩如约而至。

你拎着小巧的手包出门，坐上他的车，一路往东街而去。

沿街建筑渐渐繁华，一栋崭新气派的西式建筑映入眼帘，鎏金招牌写着百乐门。这便是那英国富商新近落成的会所，今日这场拍卖会便设在此处。门口衣香鬓影，汽车络绎不绝，租界名流、沪上商贾尽数汇聚于此。

下车时徐明浩侧过头，轻声同你说道：“今日拍卖会的东家，便是百乐门的主理事，等下有机会可以见见。”

你点点头，心底记起之前的打算。既能看古董，又可结识人脉，一举多得。

二人并肩走入大厅，场内布置华丽，水晶吊灯流光摇曳，四周陈列着等待竞拍的古董摆件。宾客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侍者端着酒水穿梭其间。你和徐明浩一边逛着预展的藏品，一边低声聊起器物，一如古董店那日般投契。

不多时，场内响起侍者低声的通报。

“李灿先生到。”

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入口。

少年身形挺拔，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眉眼兼具东方柔和与西式教养。五岁被英国顶级富商夫妇收养，多年在异国环境长大，如今作为百乐门主理事，掌管这处刚开业的上海顶级会所。他身上没有傲慢，待人从容得体，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他缓步走入会场，简单同几位年长宾客寒暄几句，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你与徐明浩这边，迈步走了过来。

“徐先生。”李灿先对着徐明浩微微颔首，而后视线转向你，唇角扬起礼貌的浅笑，“这位便是温小姐？久仰。我是李灿，百乐门的主理事。”

“李先生。”你从容回礼，“百乐门修建得很别致，今日有幸来参加拍卖会，多谢招待。”

这就是百乐门背后的东家。

幼时被亲生父母遗弃，幸运被英国富商收养，年纪轻轻就执掌这么大的会所。看着温和有礼，可能坐镇百乐门，绝不会只是单纯养在温室里的富家少爷。

徐明浩在一旁淡淡开口：“我与温小姐闲谈古董，恰好今日相约过来看看。”

李灿目光落在展柜里的古董，顺势接话，同你们聊起几件拍品的来历。他见多识广，眼界开阔，谈吐从容，不卑不亢。

“今日压轴那件青花瓶，不少人盯着。”李灿轻轻笑道，“若是温小姐看中什么，只管同我说。”

简单交谈几句，场内铃声响起，拍卖会即将正式开始。

“失陪，我要去前面安排一下。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侍者找我。”李灿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台前。

你和徐明浩落座，看着李灿在台前有条不紊安排场内事宜。

【李灿，百乐门主理事。外表温和绅士，身世藏着一段缺憾。百乐门这地方宾客鱼龙混杂，租界各方势力都会在此往来，他守在这里，怕是要周旋无数暗流。】

徐明浩侧过头看向你，低声道：“李灿看着年轻，打理百乐门，不容易。这里来往的人，什么背景都有。”

你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台上，拍卖会正式拉开帷幕。

大厅里光影流转，一件件古董轮番呈上，而你不知道，这场拍卖会，不止是器物的角逐，各方藏在暗处的人，也借着这场盛会，悄然汇集。

拍卖的节奏缓缓推进。

一件件玉器、字画依次被送上台，场内此起彼伏响起举牌竞价的声音。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拍品上，也落在满座各怀心思的宾客身上。你坐在徐明浩身侧，偶尔低声和他讨论器物的年代与工艺，从容地看着场上的博弈。

中场短暂休场，侍者端上香槟与点心，宾客纷纷起身走动，彼此寒暄交际。

一阵温和清润的声音，自不远处的人群里漫开。

你循声转头望去。

男子一身合身的浅棕西装，气质温润干净，眉眼柔和。他正站在展柜旁，低头端详一件瓷器，身旁几人围着闲谈，不少人认出他，笑着上前打招呼。

是李硕珉。

租界私人电台家喻户晓的王牌播音主持人。每晚，无数上海人家的收音机里都会传出他的声音。可外人无人知晓，这副温柔皮囊之下，他是地下党【听风组】的情报员，借着播音的掩护，收集租界与市面的各类情报，在电波之中藏入暗语传递消息。

他察觉到你的目光，抬眼望过来，浅浅一笑，缓步走近。

“徐先生，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李硕珉先和徐明浩打招呼，二人本就相识，随即目光转向你，礼貌欠身，“这位便是温祈妺小姐吧？我是李硕珉。”

“李先生。”你从容回礼。听过他的广播，声音透过收音机听已经十分动人，当面听见，更显温润。

“平日里常在电台播音，难得抽空来百乐门看看这场拍卖会。”李硕珉唇角带着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展厅，语气看似随意，“百乐门开业，上海各界名流齐聚，在这里，总能听见不少有意思的消息。”

【有意思。

他这句话，怕是一语双关。】

徐明浩淡淡开口：“温小姐十分通晓古董，我们方才还在讨论台上几件拍品。”

李硕珉眼中生出几分兴致：“哦？那倒是难得。很多豪门小姐只看重藏品价值，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琢磨器物背后的故事。”

你们三人站在展柜边闲谈，他谈吐从容，说话分寸感极强。看似轻松闲聊，话语缝隙里，不动声色地打探着场内来往之人的动向。

“百乐门宾客繁杂，三教九流都汇集于此。”李硕珉轻声说道，“消息流转最快，也最是鱼龙混杂。温小姐出入这里，万事小心。”

一句提醒，温和，却暗藏深意。

你微微颔首：

短暂交谈过后，拍卖会预备重新开场。李硕珉微微欠身告别：“我先回座位，不打扰二位。若是之后有机会，期待再和温小姐聊聊。”

说完，他转身走入人群，背影融入衣香鬓影之间，继续不动声色地倾听四周细碎交谈，收集有用情报。

你坐回椅子上，看向徐明浩。

徐明浩轻轻颔首，声音压得很低：

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压轴的青花瓶即将登场。场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汇聚到台前。

拍卖师敲下木槌，清亮的声响压下场内细碎的交谈。

“接下来，本场拍卖压轴藏品——康熙青花山水赏瓶。”

侍者小心翼翼捧着一人高的青花瓶走上展台，灯光落在瓶身，青蓝山水层层晕染，引得全场宾客齐齐向前微微探身，低声惊叹。

竞价牌此起彼伏举起，报价一轮高过一轮。商贾、租界名流争相出价，价格飞快往上攀升。你静静看着台上，偶尔和身旁的徐明浩低声点评青花的画工，没有参与竞价。

眼角余光，瞥见大厅侧边的阴影里站着一道身影。

权顺荣。

一身深色常服，没有穿警备厅的制服，少了几分公门的锐利，可脊背依旧挺直，周身那股久经武行的凌厉气场难以掩藏。他没有靠近拍卖主区，独自靠在廊柱边，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看似闲散观望，实则将厅内每一个人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今日来百乐门，并非为古董。百乐门鱼龙混杂，租界各方势力、地下人脉汇集于此，作为警备厅总教头，他是来暗中观察场内动向，排查异动。

李灿站在台侧，从容地留意着竞价局势，偶尔抬手示意侍者，调度场内秩序。

徐明浩顺着你的视线望过去，轻声开口：“权教头也来了。”

你低声回应。

【权顺荣出现在这，一点都不意外。

百乐门这场拍卖会汇聚上海各界要人，暗流涌动。他手握警备厅的权责，又是振武堂掌门，过来巡查，情理之中。他不参与竞拍，不与人寒暄，就安静守在角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默默观察所有人。】

竞价几番拉锯，价格来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拍卖师高声重复报价，目光环顾全场：“还有更高的出价吗？”

就在这时，权顺荣忽然抬眼，视线穿过人群，恰好与你对上。他微微一顿，随即极轻地朝你颔首示意，没有上前打扰，很快移开目光，继续留意场内往来宾客。

李硕珉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手中捏着一杯清水，看似在观赏台上的青花瓶，实则耳朵一刻不停，捕捉四周宾客闲谈里的各类情报。

李灿缓步走到权顺荣身侧，二人低声交谈几句，简短利落。李灿是百乐门的主事，自然要和警备厅的人打好招呼，维持会所安稳。

徐明浩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场拍卖会，哪里只是买卖古董。沪上各方人物，借着赏玩器物的名头，齐聚在此，各怀目的。”

你轻轻点头。

【台上争的是瓷瓶，台下博弈的是世道与人脉。

李灿守着百乐门这个消息交汇的枢纽；李硕珉藏在人群收集情报；权顺荣暗中监察各方动静；徐明浩身在我身边，亦有他自己的盘算。

还有远在暗处的尹净汉、夜巴黎的李知勋、玄龙堂的文俊辉，还有远在海外的洪知秀、崔韩率。】

一张巨大的网，在上海滩缓缓铺开。

拍卖师木槌重重落下。

“成交！”

全场响起一阵掌声，压轴青花瓶尘埃落定。中场的喧嚣慢慢平复，宾客陆续起身，准备离场或是移步百乐门内的茶座闲谈。

权顺荣朝着出口方向先行离开，路过你们座位附近时，脚步稍作停顿。

说完，不等回应，便径直走出大厅。

徐明浩看向你，含笑说道：

你望着权顺荣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场拍卖会落幕，可上海滩的棋局，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