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是一片陌生的柔软暖意。
你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脑子一片钝重的空白。
入目是复古雕花的白色船顶,悬着暖黄的琉璃小灯,空气里飘着旧时代轮船独有的木质沉香与海风咸气。
这不是你的房间。
更不是你生活了二十年的盛世人间。
下一秒,无数错乱、割裂、截然相反的记忆,猛地冲进你的脑海,狠狠砸醒了你混沌的意识。
两个时代,两重人生,两副截然不同的命运,在你躯壳里轰然重叠。
你僵在床上,浑身发冷,指尖瞬间失了温度。
你懂了。
不是幻觉,不是濒梦,不是重生。
是——穿越。
来自盛世、无拘无束、被父母温柔宠爱、眼界辽阔、自由肆意的你,在某个瞬间,彻底脱离了自己安稳圆满的人生,跌进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民国年代,住进了这具名叫温祈妺的躯壳里。
巨大的荒谬感铺天盖地将你吞噬。
你从前的人生太好了。
没有禁锢的礼教,没有窒息的掌控,没有被人规划好的一生。
你生于太平盛世,活在山海辽阔,你可以读书、远行、肆意哭笑、随心所欲,你的人生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
可现在呢?
你落在了一九二八年的远洋轮船上。
落在了一个被原生家庭囚禁十六年、活成精致摆件、濒临绝望投海自尽的少女身上。
异国、异乡、异时代。
时空错位,浮生颠倒。
最让你心底发寒、滋生无尽恐慌的,是一个无解的疑问——
那原本的她,去哪了?
是彻底魂飞魄散,葬身沧海?
是被你的到来挤走魂魄,消散于世间?
还是残存一缕意识,困在这具躯壳的夹缝里,无声看着你顶替她的人生?
无人作答。
这世间最玄幻、最无解、最让人惶恐的置换,真实发生在了你的身上。
你取代了一个可怜人的一生,接手了她所有的枷锁、遗憾与身不由己。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漫过四肢百骸。
你茫然、无措、抗拒、无法接受。
你不要这里的锦绣牢笼,不要这被动的宿命,不要这风雨飘摇的乱世。
你想要回去,想回到你安稳幸福的时代,想做那个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自己。
可睁眼闭眼,皆是陌生光景。
无处可归,无路可退。
良久。
极致的慌乱过后,汹涌的情绪慢慢沉淀,逼得你强行冷静下来。
你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恐惧。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出昨夜坠海前的画面。
茫茫风雨,冰冷船舷,万丈浪涛。
在你即将彻底坠亡的那一刻,是一只微凉、沉稳、带着亘古静谧温度的手,稳稳攥住了你。
是那个叫尹净汉的男人。
你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秘密,读不懂他眼底跨越岁月的沧桑。
你甚至全然不知他的来历、身份、目的。
可心底有一股莫名的、根深蒂固的熟悉感,无端滋生,挥之不去。
陌生的时代里,陌生的人群中,唯独他,让你觉得并不疏离。
像是遥遥岁月里,曾无数次见过、无数次相逢的故人。
念头压在心底,暂时无解。
你翻身坐起,强迫自己从慌乱情绪里抽离,开始认真打量这间船舱客房。
雅致复古,陈设简洁,是温家小姐专属的头等舱格局,精致、体面,却处处透着规整刻板的束缚感,像极了原主这一生。
墙边立着两只皮质行李箱,是原主临行前,父母为她精心置办的出行物件。
你走上前,指尖微顿,缓缓打开。
衣物、首饰、书本、随身物件,样样精致,样样规矩。
最底层,静静躺着一本锁扣精致的牛皮笔记本。
是原主的私人手记。
你翻开纸页,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皆是压抑无声的心事。
一页页读下去,你彻底摸清了原主短短十六年的人生轨迹。
读懂了温家病态窒息的溺爱,读懂了她日复一日的规训与煎熬,读懂了她看似光鲜、实则囚笼的人生。
也彻底看清了接下来的命运轨迹。
你将远赴英国,留学三年。
三年期满,即刻归国,接手家族安排的婚事,顺着父母铺好的路,走完被安排、被掌控、毫无自我的一生。
白纸黑字,字字心酸。
你合上笔记本,心口沉甸甸发闷。
你终于彻底接受现实——
你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你就是温祈妺,闺名茉茉。
你要替这朵凋零的白茉莉,留在这个乱世,走完她未尽的人生路。
哪怕万般不甘,万般抗拒,也只能被迫接纳。
整整一个下午,你坐在船舱里,独自消化这场惊天变故,安抚翻涌不安的心神。
从崩溃、抗拒、茫然,到沉默、冷静、被迫和解。
落日西垂,金橘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大西洋海面,温柔的光透过舷窗落进来,稍稍抚平了你心底的沉郁。
你不愿闷在封闭的房间里胡思乱想。
起身,推门,独自往轮船最顶层走去。
邮轮顶楼少有游人,僻静清幽。
这里设有一座极简的小型西式教堂,白墙白窗,干净澄澈,本是专门供给上流社会新婚夫妇拍摄婚纱照、举行简易仪式的小众场地,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安静得只剩风声与浪声。
你恰好需要这样一处无人的静谧,独处散心,梳理满心杂乱。
你缓步走入教堂,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漫无边际的落日沧海。
晚风穿堂,温柔又荒凉。
心底的恐慌渐渐淡去,只剩下浮生错位的恍惚与怅然。
可你尚未独自静坐片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温和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你下意识回头。
逆光的落日余晖里,一道身姿挺拔的少年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男人穿着干净素雅的浅色衬衫,眉眼温柔慈悲,气质干净温润,像世俗里最无害的清雅善人。
是洪知秀。
同船数日,他是船上出了名的美籍华人慈善家,待人温和,谈吐有礼,眉眼间常年带着悲悯柔和的笑意,让人第一眼便心生好感。
他显然也没料到这僻静的顶楼教堂会有人,脚步微顿,随即朝你温和颔首,笑意浅浅,温柔有礼。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海风落日,静室无人。
你与他的初见,在远洋孤轮的落日教堂,悄然落定。
你尚且不知,这张温柔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跨越重洋的暗线与风雨。
眼前温润悲悯的少年,从来不止慈善温柔这般简单。
乱世浮沉,人人皆藏秘密。
你,亦如是。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