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之内数只鎏金炭盆烧得融融,猩红炭火静静燃着,烘得一室暖意融融。可这份温热仅仅浮在皮肉表层,沉沉寒气却顺着骨缝往深处钻,浸得人四肢百骸皆是寒凉。
药炉搁在角落,咕嘟咕嘟慢熬着汤药,苦涩的药气漫溢整间屋子,混着炭火烧过的淡淡炭灰,压得人胸口闷堵。
秦月华立在罗汉软榻之前,一身素白孝衣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顾长生身上薄薄的锦缎里衣不过寸许,却被孟扶栀伸出的手稳稳拦在原地,再不能往前半分。
榻上的顾长生烧得小脸绯艳如染,细密的热汗濡湿了额前软发,长长的睫毛紧紧蹙起,即使陷在昏沉高热之中,眉宇依旧带着病痛带来的痛楚。微弱细碎的喘息自孩童喉间溢出,一声接一声,轻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断绝,每一声都狠狠碾轧在秦月华的心口。
她喉头阵阵发紧,酸涩堵满咽喉,滚烫的泪水蓄满眼眶,在眼底不停打转,却死死强忍着不敢坠落半分。如今尚在公爹丧期,孝中儿媳当守肃穆,当众落泪本就不合规矩。她心中更怕,一旦自己失了仪态惹恼婆母,往后便连这样隔着距离看一眼孩儿的机会,都会被彻底剥夺。
她肩膀微微控制不住地轻颤,声音压得极低,裹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婆母,我是他的阿母。求您,让我抱一小会儿,我动作极轻,绝不会惊扰到他,便立在一旁守着也好。”
孟扶栀缓缓收回拦挡的手臂,取过一旁叠放的素色丝帕,指尖从容慢条斯理,一点点拭去孩童唇角溢出来的药汁。她神色沉静淡漠,面上寻不到半分恻然疼惜,只有一种执掌一切的冷静。
“当初将长生抱至我院中教养,便是我定下的规矩。”孟扶栀语调平缓,没有高声呵斥,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沉沉压下来,“他此刻高热昏沉,神魂虚浮,受不得旁人惊扰。你身上带着守孝的哀戚戾气,近身过来,反倒会扰了他静养。回去。”
“可是他快要……”秦月华话冲到舌尖,那一句性命垂危的话语,被她硬生生咬断咽回喉咙。她不敢说出那般不祥的言语,心口绞痛如同被利刃绞割,十根手指蜷缩发抖。
她看得清清楚楚,榻上孩儿小小的胸膛起伏得格外艰难,一层薄薄虚汗浸透内层寝衣,那微弱的呼吸时断时续,一条性命好似悬在一缕游丝之上。亲生母亲就站在咫尺之地,却连伸手触碰一下自己孩儿,都成了奢望。
孟扶栀抬眼,冷冽的目光落在秦月华脸上,不带半分温情:“大夫已经轮番诊视过,汤药按时灌服,一应调理之物俱已备齐。生死自有天命,有我在此照拂,轮不到你来忧心。”
廊外值守的嬷嬷隔着窗纸隐约听见屋内气氛不对,连忙轻步掀帘入内,垂着腰躬身立在秦月华身侧,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劝诫:“少夫人,请回吧。切莫违逆老夫人的意思,耽误了小少爷休养。”
秦月华钉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落在软榻上那团小小的孩童身躯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这是她十月怀胎,历经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骨肉。自襁褓之时便被从自己身边抱走,母子二人相见寥寥数回。如今孩儿命悬一线,她这个生母,只能够远远伫立凝望,连拥他入怀片刻的资格,都被尽数剥夺。
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愧疚、惶恐与无力层层堆叠,终于冲破防线。两行清泪无声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死死咬紧下唇,将即将溢出的呜咽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半分哭嚎。
她心中明镜一般,清楚自己反抗不得。侯府权柄尽数握在孟扶栀手中,前院爵位承袭暗流汹涌,朝堂之上风波四起,她不过是困于深宅的妇人,没有家族依仗,没有权力筹码。若是今日执意冲撞婆母,只怕往后,就连远远隔着院落望一眼长生,都会化为泡影。
漫长的沉默在暖房之中流淌,药炉咕嘟作响,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许久,秦月华那只徒劳伸出的手臂,缓缓垂落下来,纤细的指尖无力蜷起,连指尖都泛出凄白。
“……是,儿媳知晓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药香之中,字字皆是破碎的隐忍。
她又深深凝望着榻上高热昏迷的孩儿,将他此刻孱弱痛苦的模样,一字一刻刻刻进自己心底,才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一步一步向后退离暖房。
身后木门被侍女轻轻合上,“吱呀”一声闷响,厚重的门扇轰然落下,硬生生隔出两个天地。
门内,是她奄奄一息,挣扎于生死边缘的亲生骨肉;门外,是她求而不得,万般无可奈何的绝望。
院中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沙沙扫过青石阶。浓郁苦涩的药香依旧萦绕廊庑,挥散不去。秦月华踉跄走出去数步,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后背重重靠上冰冷的朱红廊柱,肩头不住地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连绵不绝,浸透了胸前素白的孝衣。
前院灵堂之内素烛长明,白绫随风簌簌摆动,满城上下人人称颂武安侯顾衡玉忠烈殉国,人人都看见顾越庭一身孝服,守于灵前的孝子模样。
外人只看得见侯府表面的哀荣与体面,无人知晓这侯府深深的内院之中,正上演着这般骨肉隔绝、母子不得相见的人间苦楚。高墙朱门,锁住的不只是风月,还有一位母亲撕心裂肺,却无处诉说的悲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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