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狱

一群人往书院走。走到东院门口，各自散了。凌濯进了二号房，往床上一躺，连鞋都没脱。司空砚和陆时也各自躺下。

陆时翻了个身，面朝凌濯这边：“凌濯，你今天那个阵，那个圈，到底多大？”

“没量过。”凌濯躺在床上，两条腿搭在床沿上，懒洋洋地晃，“反正比这屋大。”

“我看着比整个竹林还大。”陆时说，“剑落下来的时候，竹林都在抖。你练这个练了多久？”

“从小就练。”

“几岁开始的？”

“五岁。”

“五岁就开始划胳膊了？”陆时从床上撑起来，“那你现在胳膊上是不是全是疤？”

凌濯一扬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屑：“才不是呢。我家有的是祛疤的药，从小抹到大，一点印子都留不下来。你以为我爹娘舍得让我胳膊上全是疤？想什么呢。”

陆时愣了一下：“专门祛疤的药？”

“嗯。”凌濯把左袖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给他看，“你自己看，是不是干干净净的。”

陆时凑过去看了一眼。左臂上确实只有今天新划的那一道血口结了痂，旁边旧伤的位置一点痕迹都没有。

“还真没有。”陆时说。

“那当然。”凌濯把袖子放下来，得意地晃了晃腿，“凌家好歹也是四大世族，这点东西还是有的。”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清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凌濯！陆时！你们睡了吗？”

“没睡。”陆时从床上坐起来，“进来。”

门推开了。清尘和清玄一前一后走进来。清尘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边走边啃。

“你们屋还有位置没？”清尘一屁股坐到陆时床沿上，“我们屋太安静了，秦墨和厉寒一个比一个话少，我跟清玄大眼瞪小眼，实在坐不住。”

清玄跟着进来，靠在门框上，没坐。

“你们看见那个金圈了吗？”清尘嘴里的点心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就开始说，“那么大！从竹林深处升起来，越升越高，然后哗地一下，全是剑往下落！我当时腿都软了，真的，我以为那剑要掉外面来。”

“你不是退了好几步吗？”陆时笑他。

“我那是谨慎！”清尘瞪他，“你是没站在最前面，我站在最前面，那剑雨就在头顶上落，换你你也腿软。”

“我也腿软了。”陆时诚实地说，“我退了一步。”

“你看，你承认了吧。”清尘来了劲，扭头看向凌濯，“凌濯，你那剑雨，是怎么控制的？你站里面，还能让剑往哪落就往哪落？”

凌濯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一脸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不懂你倒是说啊。”

“剑认阵眼。”凌濯伸出一根手指，“阵眼在哪，剑就往哪落。我只要把阵眼锁住就行。”

“那你怎么锁的？”

“剑尖往哪指，阵眼就往哪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清尘不信：“那么简单你怎么还划自己一刀？”

“那是启阵。”凌濯说，“七杀阵以血为引，没血启不了。跟剑往哪落是两回事。”

清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清玄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凌濯，你那剑雨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你手在动。剑尖指左，剑雨偏左。剑尖指右，剑雨偏右。你手腕翻了好几次。”

“嗯。”凌濯说，“阵眼会动，剑雨得跟着动。”

“你那几下，我看着像在写字。”

凌濯一扬下巴：“那是控阵。不是什么写字。”

司空砚在床上翻了个身，插了一句：“他那控阵，是凌家祖传的手诀。每一层都不一样，第四层的诀最复杂，手腕要翻七下。”

清尘扭头看司空砚：“你怎么知道？”

“我护阵的。”司空砚说，“他练阵的时候，我站旁边看青光。他手腕翻几下，我青光就跟几下。看多了就记住了。”

清尘点了点头：“所以你只管护，不管打。”

“对。”司空砚说，“凌家打，司空家护。凌濯练阵，我站他左边铺青光。这套配合，我们从小练到大的。”

清尘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陆时：“陆时，你今天在竹林外头，站得近不近？”

“近。”

“你怕不怕？”

“怕。”

“怕你怎么不往后退？”

“退一步就行了。”陆时说，“再退就撞上后面的人了。”

清尘点了点头：“也是，我当时也想退，后面没路了。”

凌濯正跟江白说着话，忽然收了笑。他盘着腿坐在床上，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退下去，看着陆时，喊了一声：“陆时。”

陆时愣了一下：“啊？”

“以后我放阵的时候，你离我的剑阵越远越好。”凌濯说，“跑。别站在我周围。”

屋里安静了一息。

“要是跑不掉呢？”陆时问。

“人少，撞开就跑。”凌濯说，“要是人太多，撞不开，就化形。你是风栖白鸾，化了形往天上飞，能飞多快飞多快。只要你能飞得过我剑雨落下来的速度，就有几率不被困在阵里。我找时间给你演示一下剑雨落多快，你心里有个数。再找时间跟你练一下，让你试试能不能飞出去。”

谢知微正往凌濯伤口上抹第二遍药，手停了一下，指腹还压在凌濯的小臂上，但没抬头。

“要是飞不出去呢？”陆时问。

“去找司空砚。”凌濯偏头看了司空砚一眼，“司空家的青光能护阵，也能护人。你站他旁边，他的气机把你的妖气压住，剑雨就认不到你。”

司空砚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要是司空砚也不在呢？”陆时问。

凌濯停了一息：“那就来找我。我停阵。”

“停阵会怎么样？”谢知微问。他手里还捏着棉布，指腹上沾着药汁。

凌濯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怎么样。”

谢知微看着他，没再问。

司空砚在床上偏过头来，看了凌濯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屋里安静了一息。

谢知微把棉布放回瓷瓶边，没再继续抹。

江白站在旁边，看了看凌濯，又看了看司空砚，像是明白了什么。

清尘嘴张着，那半块点心终于从手里掉了，他没去捡。但他看了看凌濯，又看了看司空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时盯着凌濯，看了两息，也没再问。

凌濯往后一躺，两条腿又搭回床沿上，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又回来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谢知微药也抹完了，该回去了。”

气氛一下子松了。

清玄先开了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就是，都别杵着了。走走走，回去了。”

“嗯。”谢知微把瓷瓶盖好放到案桌上，站起来。他看了凌濯一眼，声音还是温温的：“药一天抹两次，早晚各一次。”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江白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凌濯。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谢知微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清玄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凌濯，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了。

“凌濯。”

凌濯偏头看他。

“你那几条路，我记住了。”清玄说，“虽然我不是妖，用不上。但你说的那些，我记住了。”

凌濯看了他一息，点了点头：“记住就行。”

清玄转身走了。

清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凌濯。

“凌濯。”

“又怎么了。”

“你以后别老提那些有的没的。”清尘说，“听着瘆得慌。”

“行，不提了。”

清尘点了点头，却没往外走。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走廊，又看了看屋里，忽然把门关上了。

“算了，”清尘说，“我今晚不走了。”

陆时愣了一下：“不走了？”

“就今晚。”清尘走回来，往陆时床上一坐，“我今晚跟陆时挤一挤。明晚我就回去。”

凌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屋就在隔壁。”

“就今晚。”清尘伸出一根手指，“我保证，就住一晚。明天晚上我肯定回去。”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陆时啧了一声：“行行行，你睡吧。别打呼就行。”

“我不打呼。”

陆时在旁边笑了一声：“行，你睡我边上。”

“你打不打呼？”

“那你别睡了。”

“我睡，我睡。”清尘往陆时床上一躺，把鞋蹬了，两条腿往床上一搭，“别说，你们屋的床比我们屋的宽。”

“一样的。”陆时说。

“那我就当它宽。”

陆时往里挪了挪，给清尘让出半边。清尘躺好了，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凌濯。”

“你又怎么了。”

“你那个阵，落剑的时候，声音大不大？”

“大。”

“多大？”

“跟打雷差不多。”

“那我今天在竹林外头听到的那几声闷响，就是你阵里的剑落地了？”

“嗯。”

“怪不得。”清尘说，“我当时还以为是地动了。”

陆时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不是以为是地动，你是以为天塌了。”

“差不多差不多。”清尘说，“反正都挺吓人。”

司空砚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这边，插了一句：“他那阵落剑的时候，气机往下压，地面会震。你站在外面觉得地动，其实是他阵里的气机砸在地上。”

清尘偏头看司空砚：“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护阵的。”司空砚说，“他启阵的时候，我的青光贴着地面走，他气机往下压，青光就跟着往下沉。阵里落一柄剑，地上震一下。落得越密，震得越狠。”

“他今天那一刀划得深，气机比平时烈，落下来的剑也比平时密。我在外面站着，脚底下一直麻。”

凌濯偏头看了司空砚一眼：“你脚麻了怎么不说。”

“说了你还能停下来？”

“不能。”

“那我说什么。”

凌濯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息，陆时在旁边笑了一声。

清尘又开口了：“司空砚，你护阵的时候，站他左边？”

“嗯。”

“左边离心脏近。”清尘说，“你站左边，他气机出岔你先感觉到。”

司空砚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我玉清观的。”清尘说，“我们观里也练护阵，不过我们护的是自己人。站左边，气机连着心脉，出岔最先感觉到。站右边，气机连着丹田，出岔慢半拍。”

司空砚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气机出岔，我第一个知道。”

清尘往陆时那边挤了挤，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行了，睡觉。”

陆时被他挤得往墙边靠了靠，没推他，就那么侧着身睡了。但清尘翻来覆去，没一会儿又挤过来。

陆时终于忍不住了，偏头瞪他：“你别挤了，我都没地方了。”

清尘缩了缩肩膀，理直气壮地开口：“但我没被子。”

陆时愣了一下，随即往凌濯那边努了努嘴：“那你去找凌濯，凌濯被子大。”

清尘眼睛一亮，抱着枕头就滚了一圈。他先是滚到床边，再一翻身，直接从陆时床上滚到了凌濯那边。

凌濯正闭着眼，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热乎乎的东西。他睁开眼，清尘已经滚到他被子里来了，抱着枕头缩成一团，还往里蹭了蹭。

“你干嘛。”凌濯低头看他。

“我没被子。”清尘说，“陆时把我赶出来了。”

“他赶你你就往我这儿滚？”

“你被子大。”

凌濯偏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床被子。确实比陆时和司空砚的都大一圈。

“行了行了，睡吧。”凌濯往旁边挪了挪，给清尘让出位置，“别打呼。”

“我不打呼。”

“你方才也这么说的。”

“那是说陆时。”

“都一样。”

清尘没再犟，抱着枕头缩在被子里，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凌濯低头看了一眼，清尘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倒是匀。

陆时在自己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小声嘀咕了一句：“终于安静了。”

司空砚在旁边笑了一声。

凌濯闭上眼。四个人，东院二号房，睡得踏实。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