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

书院深处，院正堂。

堂内光线不亮，四壁悬着历代院正留下的手书。堂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最上面一卷，是后山死者的验状。

周先生站在案前，面前坐着三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院正，一位清瘦老者，鬓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袍。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穿灰色道袍的中年人，玉清观出身，姓陈，书院丹房的执掌。右手边坐着一位穿黑色劲装的女子，眉眼冷峻，姓柳，是书院的执令长老。

“验状我看过了。”院正开口，声音不高，“万鬼吞噬，气机全空。仵作验了三遍，结论一样。”

周先生点了点头。

“人死在竹林深处。”院正说，“那片竹林，今天早上出过事。”

“是。”周先生说，“今天早上有弟子去看，回来说，竹林里的阴气比昨天重了十倍不止。地上还有阴气渗出来的痕迹，从深处往外爬。”

陈执掌皱了皱眉：“阴气渗地，是万鬼的路子。”

“嗯。”周先生说，“还在涨。”

柳长老开口，声音冷：“书院的地界里有万鬼，还在涨。周先生，你怎么看？”

“有人在后山下了局。”周先生说，“那片竹林，路不对，进去走不出来。气机也乱，卦象掐不准。不是天然的阴地，是有人布的。”

“布的什么？”

“万鬼局。”周先生说，“把阴气聚在一处，养一只万鬼。万鬼一成，就会往外吞。”

柳长老没接话。

陈执掌看了周先生一眼：“万鬼之术，出自姬氏。”

“嗯。”周先生说，“姬氏已灭百年，这门术本该失传。但竹林里的东西，是活的。”

院正放下茶盏。

“姬氏。”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往下说。

堂内静了一息。

院正看向周先生：“那个死者，是第几个？”

“第一个。”周先生说，“万鬼局养的鬼还没成形，但已经在觅食了。养大了，第一个吞的就是书院。”

院正沉默了一息，站起来，走到长案边，低头看了看那份验状。

“这局得破。”

“破局得找阵眼。”陈执掌说，“阵眼在竹林最深处。”

“进不去。”周先生说，“路被改了，进去的人走不出来。”

院正没接话。他站在长案边，看了一会儿验状，才开口。

“凌氏的人呢？”

周先生一愣：“院正？”

“凌氏七杀诛邪阵，专克邪祟阴毒。”院正说，“万鬼是邪，七杀阵是正。凌氏的阵，能破这个局。”

“您的意思是，让凌濯来？”

“嗯。”院正说，“让他来见我。”

周先生应了一声。

院正看向柳长老。

“柳长老，派人去讲堂，把凌濯叫来。”

柳长老点了点头，朝门外招了招手。门外候着的一名执令弟子立刻上前。

“去明理堂，丙班讲堂，把凌濯叫来。”

“是。”

执令弟子领命去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执令弟子回来了，站在门口，神色有些不对。

“人呢？”柳长老问。

“回长老。”执令弟子说，“讲堂里没人。只有宋令仪一个人。”

柳长老皱眉：“凌濯呢？”

“宋令仪说，下课之后，凌濯带着班里的人，全去后山了。”执令弟子说，“全班都去了，除了宋令仪，一个不剩。”

周先生站在旁边，脸色变了。

院正抬起头来。

“全去了后山？”

“是。”执令弟子说，“宋令仪说，下课的时候，凌濯说要去后山看看，然后班里的人就都跟上了。”

院正沉默了一息。

“凌濯练到第几层？”

周先生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没问过。”

“你今天在讲堂里讲了凌氏的七杀阵，没问他？”

“讲了。”周先生说，“但没问他的修为。”

院正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长案边，低头看了看那份验状。

“万鬼局要破，至少要七杀阵第三层。”院正说，“凌氏本家这一辈，十五六岁的孩子，练到第一层，已经算好了。练到第二层，是拔尖的。”

他顿了顿。

“凌濯要是只练到第一层，或者第二层，进去就是送死。”

陈执掌皱了皱眉：“那孩子到底练到第几层，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院正说，“周先生不知道，讲堂里没人问过，凌濯自己也没说。”

他沉默了一息。

“但他今天早上在讲堂里，已经知道后山竹林的事了。他这趟去，多半要往里走。”

“那怎么办？”陈执掌问。

“派人去后山。”院正说，“现在就去。”

他看向柳长老。

“柳长老。”

“在。”

“带人，去后山。”

“是。”

柳长老转身出了门。

陈执掌也站起来：“我去丹房备药。”

院正点了点头，又看向周先生。

“你跟我去后山。”

两个人出了院正堂，往后山走。一路上没碰见人。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竹林还在，风吹过去，竹叶哗啦啦地响。但竹林边上，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周先生走到竹林边上，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地上有脚印。十几双，朝竹林里去的。

但竹林里，什么都没有。

“进去了。”周先生说。

院正站在竹林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看那片黑。”

周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竹林深处，那片黑，比方才又往前挪了一截。

“它在收。”院正说。

“那十几个孩子呢？”

院正没答。他站在竹林边上，盯着那片黑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凌濯要是练到第三层，还有一线生机。要是没有——”

他没往下说。

“进去的人，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