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笙到北坦关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散架了。
马车颠了七天,换了三匹马,坐了两次牛车,最后一段路还是靠两条腿走过来的。她站在北坦关的城门前,仰头看着那两扇被风沙磨得看不出颜色的铁皮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昭宁,你欠我的。
城门开了条缝,一个黑脸汉子探出脑袋。
“祝笙姑娘?”黑脸汉子咧嘴笑,“周猛。将军等你半天了。”
祝笙跟着周猛往里走。城关里面比她想的要破败得多。土坯房一间挨着一间,屋顶压着石块,墙上到处是修补的痕迹。士兵们蹲在墙根下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远处有马在嘶鸣,叫声凄厉。
“那是将军的战马。”周猛说,声音低了些,“最后一匹了。将军不让杀。”
祝笙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沈昭宁说的,顾淮之把自己的战马杀了给将士充饥。原来他还留着最后一匹。
周猛领她走进一间稍大的土坯房。房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羊皮地图。顾淮之就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块干饼,面前摊着几封拆开的信。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祝笙第一次见到顾淮之。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岁左右,脸被风沙吹得粗糙,但五官硬朗。眉骨很高,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目光像钉子,钉在哪儿就是哪儿。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
桌上那几封信,其中一封她认得,是沈昭宁的笔迹。
“坐。”顾淮之说,声音比周猛还低,像石头碾过沙地。
祝笙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封缝在衣襟里的信,递过去。顾淮之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
“祝笙。”
“祝笙。”顾淮之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在沈府,一个月多少银子?”
祝笙愣了一下:“啊?回将军,一两二钱。”
“我这儿缺人。”顾淮之说,语气平平的,“你要不要留下来?给你三两。”
祝笙:“???”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三两银子,翻了两倍多,包吃包住……虽然住的是土坯房……工作内容是给大将军当丫鬟……不对,等等,这算不算跳槽?沈昭宁知道了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将军,”祝笙小心翼翼地说,“我是沈三小姐的人。”
“我知道。”顾淮之说,“所以我是在问她借人。她要是同意,你就留下。”
祝笙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她要不同意呢?”
“那你就回去。”顾淮之顿了顿,加了一句,“但我觉得她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她信里写了,‘祝笙可用,见信如面’。”
祝笙心里“咯噔”一下。沈昭宁这是什么意思?把她卖了?不对,以沈昭宁的性子,不会做没理由的事。她让她来送信,又提前在信里说“祝笙可用”,这是算准了顾淮之会留人。
祝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交换的棋子。但她转念一想:棋子怎么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而且一个月三两银子,比在沈府当牛马强多了。
“行。”她说,“将军,那我先干着。但丑话说前头,我会的不多,就会端茶倒水传话跑腿。”
顾淮之“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说。”
“你从京城来,路上有没有人跟着?”
祝笙一愣:“应该没有。三小姐安排的路线,她说很安全。”
顾淮之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三小姐安排的路线是很安全。但夫人要是想知道你去了哪儿,有的是办法。”
祝笙后背一凉。她想起出城那天,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个戴斗笠的人,一直站到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怕。
“那怎么办?”她问。
“不用怎么办。”顾淮之说,“你到了北坦关,就是到了我的地盘。夫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儿来。”
他说完就出去了。祝笙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几封信,忽然看见其中一封的落款,是个“昭”字。
沈昭宁的信。祝笙犹豫了一下,没去翻。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北坦关的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黄沙和铁锈的味道。远处的城墙头,有士兵在换防。祝笙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瘦得脱了相的将士,忽然觉得,京城里那些权谋算计,在这里轻得像一片纸。
太子在背后捅刀子,兵部在装聋作哑,朝廷在花天酒地。而这些人,饿着肚子守在这里,守着一座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关隘。
祝笙攥了攥拳头。
系统077的声音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已抵达北坦关。主线任务“传递情报”完成。获得命运碎片“孤城”1/100。当前碎片数量:2/100。】
【碎片说明:孤城不孤,因有人守。碎片绑定对象——镇北大将军顾淮之。】
祝笙在心里问:“小七,顾淮之身上有碎片?”
【已绑定。碎片已获取。】
“你之前不是说,碎片绑定对象未知吗?”
【系统也是刚到北坦关才知道。】
“你这也太不靠谱了。”
【系统正在努力学习中。】
祝笙翻了个白眼,走出土坯房。周猛在外面等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祝笙姑娘,先吃点东西。将军说了,你今天休息,明天开始干活。”
祝笙接过粥,喝了一口。粥稀得能看见碗底,但她喝得很认真。喝完,她把碗还给周猛,问:“周大哥,将军平时都干什么?”
周猛想了想:“看地图。看信。骂兵部。骂太子。骂完了接着看地图。”
“不吃饭?”
“吃。就是吃得少。将军说,将士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这几天粮食更紧了,他就吃半碗,剩下的留给伤兵。”
祝笙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沈昭宁说的,顾淮之给她的信里只有八个字:十日之内,必有回音。
十日快到了。可京城那边,粮草还是没有动静。
“周大哥。”她说,“京城那边,有消息吗?”
周猛摇头,脸色沉下来:“没有。兵部说‘已在筹备’,筹备了三个月,连一粒米都没见着。”
祝笙攥了攥拳头。她忽然想起沈昭宁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官职、籍贯。那些箭头和批注,每一条都指向一个真相:有人在故意卡北坦关的粮草。
太子。
祝笙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问:“小七,你说,我能做点什么?”
【系统建议:先活下来。】
“除了这个呢?”
【系统建议:帮顾淮之守城。守住了城,就是守住了沈昭宁的后路,也是守住了你自己的命。】
祝笙愣了一下。小七说得对。如果北坦关破了,顾淮之死了,沈昭宁在京城就没了靠山。夫人的棋局会变,太子的棋局也会变。而她祝笙,作为一个知道太多的棋子,随时可能被清出棋盘。
“那就干。”她在心里说,“搞事业,搞事业,搞完这票就能多活几天。”
她往城墙的方向走。周猛在后面喊:“祝笙姑娘,你干嘛去?”
“去看看城墙!”祝笙回头喊了一声,“我总得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地方吧!”
她爬上城墙的时候,风很大。城头上插着一面残破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顾”字。士兵们三三两两蹲在垛口后面,啃着干饼,喝着稀粥。看见她上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祝笙走到垛口边,往外看。北狄人的营帐扎在十里外,密密麻麻像蝗虫。火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怕不怕?”身后有人问。
祝笙回头。顾淮之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他手里端着一碗粥,和她刚才喝的一样稀。
“怕。”祝笙老实说,“但怕也得站着。”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到垛口边,站在她旁边,望着北狄人的营帐。
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祝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堵墙。
“将军。”她说。
“嗯。”
“三小姐让我带句话。”
顾淮之转过头看她。
“她说,她在京城等你回来。”
顾淮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祝笙站在城头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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