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风遇旧人，岁岁不相逢

初秋的晚风卷着细碎的桂花香，漫过南城繁华的滨江路。

夜里九点，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江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倒映着两岸林立的高楼与暖黄的街灯。「茉里」花艺工作室的落地玻璃窗敞开着，温柔的晚风穿堂而过，拂动了窗边垂落的米白色纱帘，也吹乱了白茉额前细碎的刘海。

工作室刚结束一天的营业，店内的鲜花大多已经整理收纳妥当。木质花架上还余下几束未售出的白色茉莉，层层叠叠的花瓣洁白软糯，清甜的香气萦绕在整个狭小温暖的空间里，一如它的主人，干净、温柔，带着与世无争的恬淡。

白茉蹲在地上，指尖轻柔地修剪着花材多余的枝叶。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浅卡其色的阔腿长裤，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光洁的脸颊旁。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勾勒出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做花艺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从名牌大学金融系毕业，放弃了所有人艳羡的高薪offer，独自来到南城，盘下这间临江的小铺面，开了这家以自己小名命名的花艺工作室。没人理解她的选择，包括远在老家的父母。所有人都觉得，寒窗苦读十几年，最后整日与花草为伴，太过浪费、太过不值。

只有白茉自己知道，她只是厌倦了步步算计、功利浮躁的圈子。比起冰冷的数字和尔虞我诈的职场，她更偏爱花草的温柔，偏爱这种日出看花、日落晚风的安稳生活。

更重要的是，南城这座城市，远离所有过往的喧嚣，能让她安安静静地藏起那段无人知晓的过往，藏起那个刻在心底多年的名字——韩祁。

剪刀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白茉动作娴熟，每一次修剪都恰到好处。她指尖纤细干净，带着常年触碰花草留下的浅淡绿意，温柔又有力量。桌上的玻璃杯里泡着温凉的菊花茶，水汽袅袅，氤氲出一片安宁。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闺蜜苏晚发来的消息。

【晚晚：茉莉，今晚滨江路有晚风酒会，好多老同学都来了，你要不要过来凑个热闹？就当放松一下，别天天闷在花店里。】

白茉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微微失神。

老同学。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下她沉寂已久的心脏。

她和苏晚是高中最好的朋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所有心事的人。三年来，苏晚无数次劝她放下过去、走出心结，可有些执念，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抬手回了一条消息。

【白茉：不了，店里还要收拾，我等下就回家休息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消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重新低下头打理手里的茉莉。

她刻意避开所有同学聚会，避开所有可能听到旧人消息的场合，小心翼翼地隔绝着过去的一切。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足够好，以为时隔六年，人海茫茫，她和那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可命运从来都偏爱猝不及防的重逢。

工作室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风铃随之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响动。

微凉的晚风裹挟着夜色涌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道修长挺拔、冷冽沉郁的身影。

白茉下意识抬头，原本温柔平静的眉眼，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骤然僵住。

呼吸瞬间停滞，周遭的花香、晚风、霓虹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殆尽。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剧烈失控的心跳声，轰隆隆的，震得她耳膜发疼。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手工西装。身形高挑挺拔，宽肩窄腰，身姿笔直。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张扬，如今的他成熟、矜贵，带着久经上位的清冷疏离，周身是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六年未见，韩祁的五官愈发深邃立体。眉眼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肤色是冷调的白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敛，褪去了年少的桀骜，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淡漠，却依旧是那张让她记了整整八年、念了整整八年的脸。

是他。

真的是韩祁。

白茉的指尖微微颤抖，手中的花艺剪刀差点滑落在地。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身体僵硬，手足无措，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慌乱、错愕，还有深藏多年的酸涩。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韩祁的目光淡淡扫过店内，最后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他的黑眸深邃暗沉，像不见底的寒潭，看不清任何情绪。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也曾温柔望向她的眼睛，此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看着的只是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良久，他薄唇微启，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常年疏离的冷淡，没有丝毫熟稔，只有礼貌的疏离。

「请问，有白色桔梗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打碎了白茉心底残存的所有侥幸。

他不惊讶，不错愕，没有久别重逢的动容。

他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花店老板。

六年光阴，岁岁更迭。

他早已不记得，年少时光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眉眼温柔、偏爱白色桔梗的小姑娘白茉。

白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勉强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扯出一抹职业性的、疏离的浅笑，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有的。」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侧身走到花架旁，弯腰挑选新鲜的白色桔梗。

她的背影纤细单薄，长发挽起，脖颈线条白皙优美，安静得像一株默默生长的茉莉。

韩祁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深邃的眼眸微微凝了凝。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女人安静的侧影，看着她温柔打理花草的模样，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稍纵即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南城不大，却也不小。他回国不过半月，处理总部搬迁南城的各项事务，日夜奔波，从未有过这般莫名的情绪。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那点无端的异样，目光淡淡扫过店内随处可见的白色茉莉。花香清淡，温柔缱绻，和这间小店的主人一样，安静又温柔。

白茉很快挑选出一束品相最好的白色桔梗，枝叶饱满，花瓣纯净无瑕。她熟练地包装着花束，浅绿的包装纸层层折叠，系上一根素雅的白色丝带，动作流畅优美，三年的时光，早已让她对这些工序烂熟于心。

全程，她始终垂着眼，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她怕，怕自己一抬头，眼底藏不住的汹涌情绪，会暴露所有深埋多年的心事。

八年暗恋，六年别离。

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她的整个青春，从头到尾，都写满了韩祁的名字。

十七岁的白茉，是安静内向、成绩优异的乖乖女。

十七岁的韩祁，是嚣张耀眼、肆意张扬的少年。

他们是隔壁班的同学，是老师口中一静一动、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那年盛夏，梧桐繁茂，蝉鸣聒噪。她在走廊拐角不小心撞落他的书本，抬头望见他眉眼桀骜的模样，从此一眼沦陷，满心欢喜，悄悄喜欢了整整整个高中时代。

她偷偷收集他的照片，悄悄看他打球，悄悄在他考试失利时，匿名在他书桌里放一束他最喜欢的白色桔梗，悄悄把满腔的少女心事，写满了一整本未送出的日记本。

她胆小、怯懦，只敢远远看着，从来不敢靠近。

高考结束那天，她鼓足所有勇气，准备跟他告白。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远赴异国、从此杳无音信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那个夏天，她藏在书包里的告白信，最终被泪水浸湿，揉碎丢弃。

没有人知道，她用了整整六年时间，试图忘记，试图释怀，试图把韩祁这两个字，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剔除。

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直到此刻，晚风拂面，故人归来。

她才清楚地明白，有些喜欢，根深蒂固，早已刻进骨血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好了。」

白茉将包装精致的桔梗花束递到他面前，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韩祁伸手接过花束，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花束的包装，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微凉的触碰，像电流般瞬间窜遍白茉全身，让她浑身一僵，立刻收回了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细微的躲闪，落在韩祁眼中，让他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几分。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可这莫名的熟悉感，还有她瞬间的疏离躲闪，都太过奇怪。

「多少钱？」韩祁开口问道。

「三十五。」白茉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很轻。

韩祁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滴的一声，支付成功。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再次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沉默两秒，淡淡开口：「老板的花，打理得很好。」

客套的夸赞，陌生又疏离。

白茉扯了扯嘴角，没敢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晚风再次吹进来，吹动了花架上的白色茉莉，花瓣轻轻簌簌落下，飘落在两人之间。

咫尺的距离，却是六年的山海相隔。

韩祁看了她最后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开。

风铃再次响动，声音清脆，却带着终结的凉意。

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消失在璀璨的霓虹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白茉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眼底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翻涌的酸涩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

窗外晚风依旧，花香依旧。

只是故人归来，旧情重启。

她躲了六年，逃了六年，终究还是没能躲开这场命中注定的重逢。

白茉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鼻尖微微发酸。

世人都说，花开有期，岁岁盛开。

可唯独她的爱意，她的执念，花开无归期，叶落无归期，岁岁年年，皆是空等。

滨江路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无尽的温柔，也带着无尽的遗憾，漫过了满室花香，漫过了她无人知晓的漫长深情。

这一年，南城初秋。

晚风遇旧人，从此，岁岁不相安，念念无归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