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

逍宴百思不得其解，或许他不明了的事情实在太多，作为一名暗卫，他所知甚少。让他束手无策的是，这些事情他多半是插不上手的。

这让他倍感失落，因此逍宴决定抽空查个水落石出，因为他坚信没有完美的犯罪。他注意到世督部掌心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字条。

只是上面的字迹已被他捏得模糊不清。

他觉得这像是故意留下的痕迹，太过刻意了——字条、药粉，甚至自己的剑上也有药粉。

他本不愿因慌乱而忘记这一切，反倒像是有人故意拿走他的剑，在剑上抹了粉末。

这件事。

他不明白，为何要与自己扯上关系。

或许这件事本就因他而起，可能目标本不是纪北渊，而是"自己"。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过神来。

发现天色早已暗淡。

自己还未用膳。

而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他望了望天色，走到殿前敲了敲门。

"叩叩"两声响起。

过了片刻，纪北渊才回应道："进来。"

逍宴入眼所见的是纸和卷轴，之后才是纪北渊。

"主子，该用膳了。"

逍宴友好地提醒。

"本王不用，你无事便出去吧。"

逍宴看着烦躁的纪北渊，没有多言，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他现在觉得再不吃饭，肚子恐怕就要叫了。

这次去果真所剩不多，他舀了几勺。

饭后他去站岗。

他一边巡逻一边思索，忽然注意到异常，拾起脚边的粉末。

他闻了闻，抬眼望去。

那人曾经来过。

这分明是在挑衅自己。

这粉末正是世督部身上的气味。

这气味太熟悉了。

逍宴断定那人一定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

他没猜错，不远处的树上，正蹲着一个黑影。

那人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垂眸扫过掌心尚有余温的浅白粉末，指节微微一松，便故意将那些碎末尽数拂入脚边蓬生的草窠里，面上半分异色未露，只如寻常巡夜的暗卫那般，慢悠悠理了理被夜风吹得皱起的袖口，抬步便往与黑影所在方向完全相反的西角门走去，靴底碾过落了一地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半点没有要追上前的意思。

树上的黑影见状明显愣了愣，原本搭在刀柄上的手指缓缓收了回去，像是未料到逍宴竟对这摆明了的挑衅毫无反应，他蹲在粗粝的树干上晃了晃脚，衣料擦过树叶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确认逍宴真的越走越远之后，才足尖一点树枝，身形如夜鸟般轻飘飘往王府后侧荒废了多年的旧柴园掠去。

他刚翻过废园半人高的土墙，后脊的汗毛忽然猛地竖了起来——风里卷着极淡的刀鞘蹭过银链的嗡鸣，逍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佩刀才出鞘半寸，冷光擦着他耳侧的树影劈下来，断了他藏在袖中要往外撒的毒粉囊袋。

黑影惊得反手便往他面门拍来，掌风里裹着与世督部尸首身上如出一辙的辛涩气味，逍宴侧身避开那道掌风，靴尖踢在他膝弯处，力道精准得半分未让他疼出动静，只卡着他的脖颈按到了堆着旧炭的墙根处。黑影兜帽被风刮落半片，耳后那道三指宽的焦黑疤痕露了出来，逍宴的动作骤然顿住。

那正是当年培养死士的青峡营专属的烫印标记，他当年作为青峡营最后一个活下来的苗子被纪北渊捡走时，全营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明明都随着那场峡谷塌方被埋在了乱石底下，他对着全营的衣冠冢磕了三个响头，以为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疤。

"逍宴你倒是好身手，当纪北渊的暗卫当得久了，连当年弟兄们的血海深仇都忘了？"黑影咳了两声，压着嗓子笑道，指尖摸出半块磨得发亮的木牌，递到他眼前，那木牌边缘还留着当年他亲手刻下的小"宴"字，焦黑的印子是峡谷失火时烫出来的——这是当年他被乱石砸断肋骨后，塞给了当时帮他挡落石的七师弟影七的信物。

逍宴握着刀柄的指节瞬间绷得泛白："世督部的人是你杀的？他身上的字条是你塞的，我剑上的药粉也是你抹的？你把杀人的脏水往我身上泼，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影七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当年青峡营被人出卖，全营被困在峡谷里等死，那封递去敌营的行军路线密报，落款盖的就是纪北渊的私印！我们一百多口弟兄的命，全是他卖给敌军换军功的！我费了三年时间混进世督部当差，就是要拉着你一起反了他，拿他的人头去青峡的衣冠冢前祭酒！这次设局栽赃给你，就是要让你看清，他根本不信任你，转头就能把你推出去顶罪！"

逍宴的脑子嗡的一声，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旧事瞬间涌了上来：当年他被雪埋得只剩半口气，是纪北渊亲手把他从雪地里刨出来，揣在暖炉边捂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救回半条命；他练剑练到满手是血，是纪北渊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抬着他的腕子给他上药，说以后不用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没人能随便要他的命；上个月他感染风寒烧得迷迷糊糊，醒过来时桌边还摆着纪北渊亲自给他熬的姜汤，碗底卧着他最爱的蜜枣。

可影七手里递来的一叠泛黄旧文书，明明白白盖着纪北渊专属的螭龙朱印，字迹也是他看了五年、批过无数次奏折的字迹，连落笔时习惯在最后一笔微微上挑的小细节都分毫不差。逍宴的胸口堵得发闷，指尖刚碰到那叠文书，就听见远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往这边传来，影七见状将文书往他怀里一塞，足尖点着墙沿便翻了出去，临走前留了句话："我在城外破庙等你三天，你想清楚了就过来，弟兄们都等着我们报仇。"

逍宴攥着那叠文书在荒园的风中站了快半个时辰，后颈忽然覆上一片暖融融的阴影，他猛地回头，看见纪北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常服外袍沾了点夜露的潮气，手里还提着个雕花木食盒。

"站在这里吹什么冷风？"纪北渊的声音没了白日批奏时的烦躁，指尖点了点他藏在袖口里露出的半块木牌角，"影七下午去找世督部的人递消息时，我就知道他要来，等你见他，等了快三年。"

逍宴愣在原地，尚未等反应过来，纪北渊便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卧着半只油亮的酱肘子，旁边摆着两碟撒了干桂花的米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当年那封密报是太子仿我笔迹写的，故意把青峡营的行军路线漏给敌国，转头栽赃到我头上，想借着青峡营死士的手除掉我。我找了影七年，好不容易才把当年给太子做伪证的史官从监牢里捞出来，所有的物证都收在暗格里面，就是怕你当年刚从青峡营出来，瞧见点蛛丝马迹就往自己身上扛，瞒着你没敢说。"

纪北渊指尖敲了敲他怀里那叠旧文书的边角，逍宴掀开最底下那页，果然看见影七刚塞进去的小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试完了，信王爷，我刚把当年藏在太子府的证据送进刑部，弟兄们的仇报完了，我拿着王爷给的银子去江南安置遗孀们了，后会有期。"

风卷着远处小厨房飘来的甜香，廊下的宫灯晃出暖黄的光晕，逍宴捏着还热乎的酱肘子，忽然笑了，压在他心头上好几个月的迷雾，这会儿终于散得干干净净。远处巡夜侍卫的打更声悠悠传来，月色落在他肩头，暖得令人心安。他又想起了主子未与他有误会时，那般待他极好，可自从那件事以后……

他们之间的关系……“算了不想了”

这件事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按理说自己在该释怀了，但自己貌似早已陷入其中。

出不来了。

他压下嘴角，仰望着月光。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