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春天,重庆开始返潮。
宿舍墙壁渗出水珠,地板踩上去发黏,衣服晾三天还是潮的。左奇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把袜子塞进被窝里捂干——杨博文看见过一次,没说,但从那以后他晾袜子会多晾一双。
左奇函发现的时候愣了半天。
"你多晾了一双。"
"多了就多了。"杨博文低头系鞋带。
"你晾的是我的码。"
"……你袜子就在旁边,顺手。"
左奇函把那双干爽的袜子拿起来,在鼻尖闻了一下——没有杨博文衣服上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就是普通的肥皂味。但他还是穿了,穿了一整天,连体育课都没换。
三月中旬,公司来了新的一批练习生。
十几个小孩,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十岁。周老师让他们在舞蹈室集合,老生站一排,新生站一排,像体检。
左奇函站在老生队尾,杨博文站在中间。新来的小孩里有个长得挺白的,叫什么名字左奇函没记住,只记得那小孩一直盯着杨博文看。
集合完自由活动,那小孩凑过来:"哥,你叫什么?"
杨博文正在喝水,放下瓶子:"杨博文。"
"杨博文……好听。"小孩笑得有点腼腆,"我看过你之前考核的视频,你那个转体很稳。"
"谢谢。"
左奇函从后面冒出来,一只胳膊搭在杨博文肩上,下巴搁在他头顶:"看视频?哪个平台的?"
小孩被吓了一跳:"啊……就、就内部资料。"
"哦——"左奇函拖长音,手在杨博文肩上捏了一下,"那你继续看吧,别光看博文,我也跳得不错。"
杨博文用手肘顶他:"你重。"
"不重,我轻得像羽毛。"
小孩走了之后,杨博文推开他:"你干嘛。"
"干嘛什么?"
"你搭我肩上。"
"我累了,借靠一下。"
"你才十三。"
"十三怎么了,十三也能累。"左奇函揉了一把脸,凑近杨博文耳朵,"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不对。"
"就是……不对。"
杨博文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拍掉他搭在肩上的手。
"左奇函,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讲。"
"你——"
"我不讲道理,我只讲你。"左奇函咧嘴笑,露出酒窝,"你别搭理他,他才来两天,懂什么。"
杨博文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左奇函追上去,步子懒洋洋的,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四月,第一次月度考核。
考核内容是从三首歌里选一首,自己编舞,两分钟solo。左奇函选了首快歌,动作炸,地板动作多,翻完一个windmill起来头发甩出一道弧线。评委打了A。
杨博文选了首慢的。
他跳得不算最漂亮,柔韧性还在练,但有一个动作——音乐到副歌最高音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大跳接单膝跪地,落地瞬间左膝微微一颤,他没停,硬撑着跪稳了,手从胸前划开,像撕开什么。
全场安静了一秒。
左奇函在台下攥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分数出来,B+。
杨博文从台上下来,额发全是汗,左膝护膝边缘洇出一小片深色。左奇函走过去,没说话,蹲下来,把护膝往上提了提,指腹碰到那片湿的地方。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杨博文低头看他:"……一点点。"
左奇函站起来,把水递给他:"下次别硬顶,跪不下去就改动作。"
"那不好看。"
"你好看就行,动作好不好看是其次。"
杨博文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反驳。
考核完第二天,周老师把成绩贴在公告栏上。左奇函A,杨博文B+,陈奕恒B,其他人大概在B到C之间。
新来的那个白皮肤小孩拿了C,哭了一鼻子。
左奇函路过公告栏,看见杨博文站在前面,仰头看成绩表。
"看什么,你B+,又不丢人。"
杨博文没动:"我在看排名。"
"排名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知道你排第几。"
"第一啊,我A。"
杨博文转头看他:"不是这个排名。"
"哪个?"
杨博文指了指表最右边一栏——综合人气投票,由公司内部工作人员和其他练习生每月匿名投一次。
左奇函扫了一眼。杨博文排第七,他排第三。
"第七挺好的,你才来半年。"
"你第三。"
"对啊,我人缘好。"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往上走。"
"你会的。"
"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杨博文看着那张表,声音很轻,"是我想站在你旁边。"
左奇函愣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小孩在笑,有老师在喊人,远处排练室的音乐声闷闷地传过来。但那一瞬间左奇函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杨博文说——
我想站在你旁边。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你已经在了。"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教室走。
左奇函追上去,这次没拽袖子,而是把手伸过去,小指勾了一下杨博文的小指。
很快,一秒都不到,就松开了。
但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四月下旬,食堂。
左奇函端着餐盘找位置,一眼看见杨博文坐在角落,一个人吃饭。他端着盘子挤过去,一屁股坐下。
"你吃这么少?"
杨博文碗里半份米饭,一筷子青菜,几块豆腐。
"不饿。"
"你早上就没怎么吃。"左奇函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过去,"吃。"
"我不吃鸡。"
"你昨天还说想吃。"
"今天不想。"
左奇函把鸡腿又夹回来,想了想,掰成两半,一半放回自己碗里,一半塞进杨博文碗边。
"那吃一半。"
杨博文看着那半块鸡腿,筷子悬在半空。
"……你掰开了。"
"对啊,这样你吃不完也不浪费。"
杨博文夹起那半块鸡腿,咬了一小口。
左奇函满意地扒饭,忽然注意到什么:"你筷子拿反了。"
"没有。"
"你拿的是左边。"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换到右边。
左奇函盯着他:"你左撇子?"
"……不是。"
"你刚才明明用左手。"
"偶尔。"
"偶尔什么偶尔,你用左手吃饭我见过三次了。"
杨博文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左奇函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怕别人说你左撇子奇怪,所以故意换右手?"
杨博文筷子顿了一下。
"博文。"
"……嗯。"
"左手就左手,又不是什么毛病。"左奇函把自己的筷子换到左手,夹了一块豆腐,"你看,我也能用左手。"
他左手夹豆腐,抖了三下,掉回碗里。
杨博文终于笑了。
"你别装了。"
"我没装,我真的在学。"
"你用右手。"
"我偏要用左手。"
"左奇函——"
"我左手也能喂你吃饭信不信?"
杨博文脸一红,拿筷子敲他手背:"闭嘴,吃饭。"
左奇函笑着收回筷子,乖乖用右手扒饭。
但那天晚上他回去翻了半天手机,搜"左撇子 练习生 有没有影响",看了十几条,最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想记住所有关于杨博文的事。
包括他用哪只手吃饭。
五月初,母亲节。
左奇函妈妈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花,衣服够不够穿,跟不跟得上训练。他一边应着一边往窗外看,杨博文在楼下操场一个人跑步。
"妈,我挂了啊,晚点打给你。"
"又跑?你这孩子——"
挂了电话,左奇函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杨博文跑步的姿势很规矩,步幅不大,配速均匀,像在跑一个永远不结束的圈。左奇函看了五分钟,拿起手机发消息。
[左奇函]:跑几圈了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
[杨博文]:12
[左奇函]:等我 下来陪你
他套上外套冲下楼,到操场的时候杨博文刚跑完第十三圈,扶着膝盖喘气。
你妈打来的?"杨博文问。
"嗯,母亲节。"
杨博文直起腰:"你跟她说什么了?"
"就那些,钱够不够,吃得好不好。"左奇函在他旁边坐下,操场边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橡胶味,"你呢,给你妈打了没?"
"打了。"
"她说什么?"
"让我注意身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重庆五月的太阳不算毒,但晒久了还是热。左奇函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一颗草莓一颗葡萄,递到杨博文面前。
"选。"
杨博文看了半天:"……葡萄。"
左奇函把葡萄味的递过去,自己拆了草莓的扔嘴里。
"博文。"
"嗯。"
"你以后想干嘛?"
"出道。"
"出道之后呢?"
杨博文剥糖纸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
"我想开演唱会。"左奇函仰头看天,"大的,那种全场灯灭了,就我一个人站在中间,鼓点一响——"
他用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
杨博文把葡萄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那你站中间,我站你旁边。"
左奇函转头看他。
杨博文看着前方,侧脸被阳光切出一条亮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左边还是右边?"
"……你选。"
左奇函笑了,把草莓糖咬碎,甜得眯起眼。
"那我选右边。你站我左边。"
"为什么?"
"因为你是左撇子。"
杨博文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糖咬碎,葡萄味在舌尖炸开。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了。"左奇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关于你的,我什么都记得。"
他伸手,掌心朝上,对着杨博文。
"走吧,第十三圈陪你跑完。"
杨博文看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十三岁。春天。重庆。
手指碰手指,像两截刚抽芽的枝条,轻轻搭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