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棺底凶煞，卦祭浮生

碎石滚落的轰鸣还回荡在狭窄墓道之中，烟尘漫天飞舞，火把的火光在烟雾里忽明忽暗，将周遭映照得光影斑驳。

张日山脊背硬扛下那一块千斤巨石，闷哼一声，黑色风衣的后背被鲜血浸染出一大片暗沉的红，血珠顺着衣摆滴落，在潮湿的石板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齐铁嘴心口骤然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到他后背温热的血，指腹不由得微微发颤。墓道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你不要命了？”齐铁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连忙抬手扯开张日山的衣料，看清伤口，那道伤痕深可见骨，巨石撞击带来的挫伤遍布脊背，皮肉撕裂，看着触目惊心。

张日山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脸上不见多少痛苦的神色，他反手握住齐铁嘴的手腕，力道沉稳，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执拗：“我没事。你没有受伤，就够了。”

活了百余年，刀枪剑戟、古墓险地，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险境，皮肉伤痛于他而言本不算什么。可方才巨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齐铁嘴被碎石伤到半分。

一旁的九门众人还陷在幻境的余波里，不少人神志恍惚，有的被幻象所伤，倒地呻吟。方才石像机关、落石封路，已经折损了好几名随行的手下，此刻队伍元气大伤。

二月红勉强挣脱幻境的桎梏，快步过来，目光扫过张日山后背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势很重，这里没有药物，不能久留。墓道后方已经被乱石堵死，我们只能继续往墓的深处走，寻找出口。”

解九爷也强压下脑海里纷乱的幻象，冷静扫视四周环境：“这处先秦古墓的阵法环环相扣，幻境只是第一道关口，越往地底深处，凶险只会加倍。”

齐铁嘴从随身布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这是他平日里行走江湖备下的，他低头，小心翼翼给张日山简单包扎伤口。布条缠上后背，浸透的鲜血很快就把白色药布染透。

“你的伤势不能再硬拼。”齐铁嘴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等下若是遇上危险，不要一味冲在最前面，我手里有卦术，能替我们挡下一部分阴邪。”

张日山垂眸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担忧：“卦术耗损自身气运，不可轻易动用。”

齐铁嘴淡淡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决绝：“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短暂休整过后，众人握紧火把，踏着满地碎石，继续向着墓道深处前行。越往地底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石壁上渗出的水珠不断往下滴落，四周的阴气如同实质一般，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骨缝。

墓道尽头豁然开阔，一座巨大的地宫出现在众人眼前。地宫中央，停放着一具体量庞大的青铜古棺，棺身布满斑驳的古篆纹路，棺椁四周摆放着大量殉葬器物，满地散落的青铜礼器，在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地宫四角立着四尊兽形石柱，石柱之上缠绕着乌黑的锁链，锁链缝隙之间，不断有阴冷的黑雾缓缓向外溢出。

齐铁嘴站在地宫入口，心中警铃大作。他迅速取出三枚铜钱，抬手抛向半空。铜钱在空中旋转，落地之后，卦象紊乱至极，满盘皆凶。

“不好，这里是锁煞之局。”齐铁嘴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地宫回荡，“棺中封存的是千年凶煞，这四尊石柱就是镇压它的阵眼。一旦棺椁开启，镇压之力消散，凶煞便会尽数冲出。”

话音未落，地宫地面猛地剧烈震颤，青铜古棺的棺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棺盖缓缓向上挪动，浓郁的黑雾从棺缝之中汹涌喷涌而出，黑雾之中隐约传出凄厉刺耳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棺椁要开了！”一名九门的手下失声大喊。

黑雾席卷开来，瞬间笼罩大半个地宫。被黑雾沾染到的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抽搐，倒在地上失去意识。众人纷纷后退，刀剑出鞘，可普通兵器根本无法伤到这无形的阴煞，接连有人倒下。

张启山挥刀劈开扑面而来的黑雾，却只能暂时逼退，根本无法根除。二月红脸色凝重，不断指挥众人退守，可凶煞力量太过强横，防线节节溃败。

眼看黑雾就要扑向齐铁嘴，张日山不顾后背重伤，纵身挡在他身前，张家古刃挥出，刀刃之上泛起淡淡的微光，硬生生劈散一片黑雾。可他后背伤口本就没有愈合，剧烈动作之下，伤口再度撕裂，鲜血顺着腰间往下淌。

“日山！”齐铁嘴看着他吃力的模样，心中急如焚。

普通的手段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压制这千年凶煞。齐铁嘴心中一横，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地宫阵法的中心位置，抬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常年揣在身上的旧铜钱。

他指尖捏紧铜钱，双目闭合，开始起卦。

这是一套以自身气运、自身寿元为代价的镇魂卦，属于禁忌之术。卦术一旦催动，便要拿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去换取镇压阴煞的力量，代价极大。

“齐铁嘴，不要！”张日山察觉到他的意图，脸色骤变，立刻想要冲过去阻止。

齐铁嘴却摇了摇头，睁开眼，目光坚定。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若是凶煞彻底挣脱封印，我们所有人都要葬身于此。”

他口中念动卦诀，指尖铜钱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缓缓扩散开来，笼罩整座地宫。漫天翻涌的黑雾被金光压制，躁动的凶煞发出不甘的嘶吼，暂时被禁锢在青铜棺椁周围。

可反噬的力量也随之而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冲撞进齐铁嘴的体内，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脸色瞬间褪得毫无血色。

“铁嘴！”张日山不顾伤势，不顾一切冲上前，一把将摇摇欲坠的人搂进怀里。

齐铁嘴靠在他的臂弯，气息微弱，额头上布满冷汗，可依旧撑着一口气，维持着镇魂卦的金光，低声说道：“趁着凶煞被压制，我们……快离开地宫。”

金光的力量在不断消耗，维持不了太久。

张日山低头看着怀中之人苍白的面容，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百年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了他全部心神。他见过无数死亡，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可唯独看见齐铁嘴受这般伤害，他才体会到何为恐惧。

他一只手臂稳稳环住齐铁嘴，另一只手紧握古刃，周身散发出张家血脉独有的威压，硬生生劈开还在四处游荡的残余黑雾。

“大家快走！”张日山沉声大喊。

剩下还能行动的几人，不敢多做停留，连忙转身，向着来时的墓道狂奔。

张日山抱着齐铁嘴，紧随其后。身后青铜古棺不断发出轰鸣，被压制的凶煞在棺内疯狂冲撞，镇魂卦的金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他们快要撤出地宫的刹那，棺椁的封印彻底崩裂，滔天黑雾轰然爆发。

张日山咬牙，拼尽全部力量，后背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浸透衣衫，他带着齐铁嘴，纵身一跃，冲出地宫入口。

身后地宫之内，巨响震天，整座古墓开始大面积坍塌，碎石不断滚落，将地宫彻底掩埋。

一行人狼狈地从断崖古墓的出口逃了出来，重见天光。

山间的晚风扑面而来，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众人身上。

齐铁嘴依旧靠在张日山怀里，浑身脱力，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微微抬眼，看向身边满身是伤的人，虚弱地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看，我们……总算活着出来了。”

张日山低头，牢牢抱着怀里的人，指节紧绷，声音压抑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我怕。”

百年无畏，刀山火海皆不惧，唯独怕失去眼前这一个人。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古墓里的生死劫难，让两颗心彻底紧紧纠缠在了一起。乱世之中，这份藏于心底的情意，已经再也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