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卷着枯黄的梧桐叶,铺满了一中整条林荫道。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极长,晚霞泼洒在通透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温柔的橘红。下课铃刚刚落下,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学楼,吵吵嚷嚷的少年笑语填满了整座校园。
只有林知夏的世界,是安静的,且正在一点点变得空白。
没有人知道,她身上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浩劫。
从她第一次动用借岁的能力,替沈屿抚平原生家庭带来的阴郁与自卑开始,代价就早已悄然落地。她会替身边的人承接所有苦难、难过与遗憾,留住旁人的明媚坦荡,可属于自己的记忆,会被岁月一点点剥离、撕碎、消散。
最先模糊的,就是关于沈屿的一切。
风掠过发梢,林知夏站在走廊尽头,目光下意识落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少年一如既往地站在老位置。
沈屿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晚风掀起他柔软的黑发,眉眼清隽明亮,像是揉碎了一整个黄昏的落日,干净又耀眼。
他指尖捏着一颗金灿灿的橘子硬糖,是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看见她的瞬间,沈屿漆黑的眼眸瞬间亮起温柔的光,隔着涌动的人群,轻轻朝她挥手。
周遭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在奔赴热闹,只有他,岁岁年年,只为等她一人。
林知夏看着那个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身影,心脏骤然传来一阵细密又尖锐的钝痛。
她认得他。
她清晰记得他的名字是沈屿,记得他爱笑,记得他温柔体贴,记得他是她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少年。
可那些具体的、温热的、细碎的过往,正在脑海里大面积崩塌、模糊。
她想不起第一次和他说话的场景,想不起他们一起看过的那场晚霞,想不起盛夏蝉鸣里他轻声对她说过的悄悄话,甚至想不起他笑起来时,左边的梨涡会不会浅浅凹陷。
那些支撑着她熬过无数孤寂黑夜的独家回忆,像被大雾笼罩的画卷,层层褪色,最终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白。
“怎么站在那里发呆?”
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沈屿的声音温柔落定在耳畔,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干净。
他不知何时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将那颗温热的橘子糖塞进她冰凉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暖意短暂蔓延,却驱散不了她心底荒芜的寒意。
“今天拖堂了,让你久等了。”林知夏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努力扬起一抹和往常一样温柔的笑。
她习惯性地伪装,习惯性地安抚,习惯性地消化自己所有的痛苦与迷茫。
就像她无数次替他吞下苦难那样。
沈屿摇摇头,眼底盛满温柔:“多久都等,没关系。”
少年的目光太过真挚热烈,直直落在她眼底,坦荡又深情。
林知夏不敢长久对视,怕他看穿自己眼底的空洞与慌张,怕他发现,他视若珍宝的过往,她正在一点点彻底遗忘。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落叶被脚步碾过,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沈屿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和她分享日常,语气轻快又愉悦:“还记得去年秋天吗?也是这条路上,你踩落叶吓唬我,结果自己摔了个踉跄,坐在地上红眼眶,特别可爱。”
他说着,轻笑出声,眉眼间满是怀念与温柔。
林知夏的脚步猛地一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去年秋天。
踩碎落叶。
红了的眼眶。
这些字眼无比熟悉,可对应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空空如也。
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和他有过这样可爱又鲜活的瞬间。
原来最残忍的遗忘,不是刻意割舍,而是旁人刻骨铭心的珍贵过往,于你而言,只剩下陌生的空洞。
沈屿敏锐察觉到她的呆滞,笑意慢慢敛去,微微蹙眉看着她:“知夏?你怎么了?不记得了吗?”
连空气都瞬间安静下来。
林知夏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的糖果,糖纸的棱角硌得指尖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的沉默。
她不能说。
借岁的诅咒是她永世的枷锁,是绝对不能外露的秘密。一旦告知他人代价与真相,所有被她抚平的苦难,会尽数反噬,加倍降临在沈屿身上。
她倾尽所有换来他的安稳坦荡,绝不能功亏一篑。
所以她只能瞒着,只能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弄丢最珍贵的一切。
“有点记不清了。”良久,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转瞬即逝。
沈屿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了。
他清晰地发现,林知夏在慢慢忘记他们的过往。她会忘记两人的约定,忘记彼此的小习惯,忘记那些独属于他们的温柔瞬间。
可她依旧温柔,依旧待他极好,依旧会在他低落时温柔安抚,在他迷茫时耐心陪伴。
这份矛盾的疏离与温柔,让他心慌无措,却又无从追问。
“没关系。”沉默许久,沈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记不清就记不清吧,以后的每一天,我都陪你重新记一遍。”
来日方长,他可以陪她重新来过。
只要还是她,就够了。
可他不知道,没有以后了。
林知夏低头看着脚下满地枯黄落叶,眼眶悄悄泛红。
没有以后了。
她的记忆消失得越来越快,从一开始忘记细碎小事,到如今遗忘整段过往,再往后,她会忘记他的模样,忘记他的名字,忘记自己轰轰烈烈、倾尽所有的偏爱。
夜幕缓缓降临,秋雨猝不及防落下。
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打湿了校园的柏油路,也打湿了少年少女的发梢。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雨夜的街道,肩膀相贴,距离极近,心却在慢慢隔出千山万水。
回到家时,夜色已经彻底沉落。
窗外雨落潺潺,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林知夏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她对抗遗忘唯一的方式。
从发现记忆开始流失的那天起,她就每天提笔,一字一句,认真记录着关于沈屿的一切。
记录他的喜好,记录他的温柔,记录他们的相遇与相伴,记录每一个她舍不得忘记的瞬间。
笔记本厚厚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每一页都是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执念。
可如今,连这些亲手写下的文字,都开始变得陌生。
她看着前几天写下的“沈屿怕黑,睡前要留一盏小灯”,怔怔发呆。
她已经完全想不起,他怕黑的模样,想不起自己陪他熬夜、为他留灯的夜晚。
她看着本子上那句“他喜欢晚风,喜欢梧桐,喜欢和我并肩走路”,眼底的酸涩汹涌泛滥,再也压不住。
明明字字句句都是真心,都是亲身经历,可回忆早已空洞无物。
遗忘是循序渐进的凌迟。
它不剧烈,不惨烈,却日复一日、分分秒秒地磨蚀你的执念,让你眼睁睁看着珍贵的一切慢慢消散,你却无能为力。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纸页上,晕开浅浅的墨迹。
林知夏抬手轻轻擦拭,可越擦,水渍越浓,就像她越想挽留,流失得越是彻底。
她记得自己很爱很爱沈屿。
这是仅剩的、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可她快要记不得,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又是怎样,爱了整整一个青春。
窗外的雨还在下,晚风穿过窗缝,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她浑身冰凉。
林知夏缓缓合上厚厚的笔记本,将脸轻轻贴在微凉的封面上。
心底一片荒芜,满目疮痍。
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用自己的岁岁年年,换来了他的岁岁平安。
她替他挡住了人间所有风雨,留住了他眼底星光坦荡,让他永远明媚、永远无忧、永远热烈鲜活。
唯独赔上了自己的回忆,自己的岁月,自己的整场青春。
或许再过不久,她会彻底忘记沈屿,忘记这段刻骨铭心的偏爱。
等到那时,即便他再次站在她面前,温柔唤她的名字,她也只会漠然转身,形同陌路。
他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女孩,以遗忘为代价,以岁月为祭品,偷偷爱了他一辈子,救赎了他整个人生。
晚风依旧寒凉,岁岁无人暖她。
世人皆得圆满,唯独她,一无所有,只剩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又悲凉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