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日光透过老旧民居的木窗,斜斜切下一道单薄的光影,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将屋内的死寂衬得愈发窒息。
孙婷站在原地,话音彻底落下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尽数消弭。没有风声,没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鸣,连两人细微的呼吸都仿佛被空气凝固、封存。她看着面前的秦缘,清晰地看见少女身上所有的生机,在短短数秒之内,被彻骨的寒意一寸寸剥离、碾碎。
秦缘僵立在原地,双脚像是生生钉在了地面里,动弹不得。
方才孙婷口中那些隐秘的、被尘封了数年的实情,如同无数把细碎冰冷的冰刃,密密麻麻、狠狠扎进她的五脏六腑,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翻天覆地的钝痛。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从原本的白皙温润,一点点变得苍白、透明,最后泛出一层近乎病态的青灰,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倒地。
她单薄瘦削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起来,肩头不住发颤,脊背微微佝偻,像是承受了千斤重的枷锁。指尖冰凉刺骨,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地轻抖,唇瓣死死抿紧,颤抖的弧度剧烈却无声,任凭喉咙酸胀哽咽,许久都发不出半点细碎的声响。
大脑一片空白,嗡嗡的鸣响盘踞在耳膜,盖住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过往数年被秦樱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刻意掩藏的往事,那些被温柔掩盖、被善意伪装、从未让她窥见分毫的沉重过往,在此刻冲破层层桎梏,铺天盖地、汹涌翻涌入她的脑海,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刺眼,每一寸真相都残忍得让她窒息。
秦缘一直记得,世人都说秦樱心性淡漠,不信神明,不敬香火,向来通透洒脱,从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鬼神宿命之上。从小到大,她见过秦樱从容应对所有困境,遇事冷静沉稳,从不求神拜佛,从不妄谈天命,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困住她,没有任何宿命能左右她。
可她从来不知道,所有的淡然通透,所有的不信神佛,都只是秦樱藏在她面前的伪装。
从她幼年确诊先天性重度心脏病,被医生断言活不过十八岁的那一天起,那个从不跪拜神明、从不奢求天意的秦樱,就为她放下了所有骄傲与倔强。
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清晨与黄昏,天未破晓的拂晓,暮色沉沉的深夜,风雨无阻,寒暑不避。秦樱总会独自一人,揣着满心的忐忑与虔诚,踏着晨露、踩着晚风,去往城郊香火最盛的古寺。
青灯古佛,香烟袅袅,石阶微凉。那个向来挺直脊背、从不低头的姑娘,会安安静静跪在冰冷的蒲团之上,一遍又一遍俯身跪拜,一遍又一遍默念祈愿。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岁岁无忧,不求自身顺遂平安,字字句句,满心满眼,只求身侧体弱多病的妹妹,能够平安长大,能够熬过病痛,能够好好活下去。
从前秦缘总笑她,说姐姐口是心非,嘴上不信神佛,却总偷偷去寺庙祈福。那时秦樱只会温柔揉着她的发顶,眉眼弯弯,轻声敷衍,说只是闲来无事,权当散心。
她信了很多年。
天真又愚蠢地信了很多年。
她从未看透那温柔笑意之下,藏着怎样沉甸甸的惶恐与绝望,从未知晓每一次跪拜的背后,是秦樱走投无路的无助,是拼尽全力的挽留,是不肯向天命妥协的偏执。
神明从不是秦樱的信仰,她从未奢求神明大发慈悲施舍善意。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虔诚跪拜,从来都不是为了求神,而是为了求一个机会。
求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求一个能留住她唯一软肋的机会。
后来她病情反复,数次病危,数次被下病危通知书,每一次挣扎在生死边缘,每一次命悬一线,都快要被病痛吞噬、被天命带走。每一次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时候,都是秦樱在绝境之中,寻遍四方,访遍名医,踏遍山河,不顾一切寻找生路。
也是那时,秦樱得知了那个逆天悖伦、损己渡人的偏方——一命换一命。
以自身命格为祭,以余生福禄为酬,以血肉气运为引,透支自己所有的生机与寿命,换取她的病痛痊愈,换取她岁岁安康,换取她的岁岁年年。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秦樱没有半分犹豫。
为了护住她这条摇摇欲坠的性命,为了留住她这个从小相依为命、唯一的亲人,秦樱倾尽了自己所有的打算,倾尽了自己的全部人生。她放弃了自己的未来,舍弃了自己的余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只为换她一世安稳,一世康健。
秦缘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颈间。
那里贴着一枚温润冰凉的星星项链,银色的星光纹路精致小巧,简约又干净,是她戴了整整七年、从未摘下的饰品。
七年朝夕,日夜相伴。
从前她总以为,这是年少时秦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最简单纯粹的祝福,是姐妹情深的纪念,是寻常又温暖的念想。无数个日夜,她摸着颈间的星星,都觉得是姐姐的陪伴,是世间最温柔的慰藉,支撑她熬过无数病痛缠身、痛苦难捱的日夜。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知晓,这条伴随她数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星星项链,从来都不止是简单的祝福与念想。
这是秦樱献祭命格、逆天换命的凭证。
是秦樱赌上全部性命,拼尽所有余生,只为留住她的、沉甸甸的心意。
细碎的痛楚密密麻麻盘踞心脏,从轻微的酸涩,逐渐蔓延成翻江倒海的剧痛,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骤然滞涩,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原来她这些年日渐好转的身体,逐渐痊愈的顽疾,摆脱病痛的安稳人生,从来都不是天意眷顾,从来都不是命运温柔。
是秦樱用命换来的。
是她最爱的姐姐,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生,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她的余生。
真相如同汹涌的海啸,彻底淹没了秦缘所有的思绪,将她狠狠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窒息、痛苦、悔恨、愧疚,万千情绪交织缠绕,层层裹挟,让她寸步难行,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送走孙婷的,也不知道房门是何时被轻轻带上的。
周遭彻底陷入死寂,偌大的房间空旷冷清,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这是她和秦樱曾经一起居住了数年的小院小屋,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两人相依为命的痕迹。窗台是秦樱亲手擦的,桌椅是秦樱亲手摆的,床头的玩偶是秦樱送的,窗边的樱花盆栽是两人一起种下的。这里处处都是秦樱的气息,温柔、干净、温暖,曾是她这辈子最安稳的港湾。
可如今,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凉,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秦缘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僵直着身子,缓缓挪步,蜷缩着身子窝在房间最角落的位置。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膝盖紧紧蜷缩抵着胸口,双臂环住双腿,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像一只无处可逃、遍体鳞伤的小兽。
从白昼到黑夜,从破晓到黄昏。
整整三日,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外界的一切都与她彻底隔绝,她关掉了所有灯光,拉严了所有窗帘,将自己封闭在这片满是回忆的黑暗里,任由无尽的悔恨与思念反复啃噬自己的血肉与心神。
曾经的她,是最鲜活热烈、最黏人爱笑的小姑娘。
从前在孤儿院里,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她永远寸步不离跟在秦樱身后。年纪尚小,身形娇小,迈着小小的步子,一路跌跌撞撞追着前面的身影,软糯清甜的嗓音,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喊着“姐姐”。一声声,甜甜软软,带着无尽的依赖与亲昵,缠缠绵绵绕在秦樱耳边。
那时的她,眼里藏着漫天星光,眼底盛满温柔暖意,鲜活又明媚,热烈又赤诚。
她最爱拉着秦樱的衣袖,叽叽喳喳絮絮叨叨,讲孤儿院的细碎琐事,讲院里小伙伴的趣事,讲自己小小的心愿与期待。春日暖阳,她会拽着秦樱的手,跑到院外的草地里追蝴蝶、摘野花;每逢庙会香火鼎盛之时,她兴致勃勃,非要拉着秦樱一起去拜佛许愿,认认真真对着神明祈祷,祈祷自己快点好起来,祈祷能和姐姐永远在一起。
她最爱撒娇,最爱黏人。走路累了会轻轻攥着秦樱的衣角,晃着胳膊软糯撒娇;生病难受了会埋在秦樱怀里,乖乖示弱求安抚;看到好看的风景、好玩的事物,第一时间转头分享给身侧的姐姐。
她的世界很小,从小到大,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秦樱。
秦樱是她的天光,是她的救赎,是她的全世界。
可这三日,所有的鲜活尽数湮灭,所有的热烈彻底凋零。
那个爱笑爱闹、黏人软糯的小姑娘,彻底消失了。
秦缘终日沉默寡言,安静得可怕。她再也没有扬起过眉眼,再也没有露出过半分笑意,往日眼底熠熠生辉的星光,被无尽的荒芜、死寂与空洞彻底吞没,一片漆黑,再无光亮。
她再也不会兴致勃勃拉着人去拜佛许愿,再也不会蹦蹦跳跳追着漫天飞舞的蝴蝶,再也不会絮絮叨叨诉说过往琐事,再也不会攥着衣角怯生生跟在人身后撒娇示弱。
那些独属于年少的鲜活与热烈,那些只对秦樱展露的亲昵与温柔,随着真相的揭晓,随着故人的离去,彻底消散在了风里,再也回不来了。
她身上纠缠数年的先天性心脏病,在秦樱以命为祭的机缘之下,日复一日,慢慢好转,彻底褪去了病根。曾经反反复复、纠缠入骨的病痛,曾经动辄病危、生死一线的恐惧,曾经常年药不离口、针不离身的苦楚,尽数消散。
她终于拥有了健康的身体,终于摆脱了病痛的折磨,终于可以好好活着,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这是她从小到大最奢侈、最渴望的心愿。
也是秦樱倾尽一生、赌上性命,为她换来的圆满。
可身体的病痛痊愈了,心上裂开的巨大缺口,却再也无法愈合,永生永世,空空落落,冷风呼啸,再无填补的可能。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圆满,便是用挚爱之人的性命,换来自己的余生无恙。
缘分于她而言,曾是世间最温柔的馈赠。是绝境之中的相依为命,是颠沛岁月里的双向救赎,是荒芜人生里唯一的光亮与温柔。
可如今,这份缘分,成了困住她一生的煎熬,成了刻入骨髓、永世难忘的酷刑。
她带着秦樱用性命换来的余生,安然无恙地活在了人间,却永远被困在了无边无际的怅然与无尽绵长的思念里,岁岁年年,不得解脱,无处归期。
时光悠悠流转,一晃便是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