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和煦,暖光铺洒在御花园的牡丹园。层层叠叠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姹紫嫣红,风一吹,花香漫溢。
园子里聚了不少后宫低位嫔妃,三三两两结伴而立,笑语盈盈。惠妃端坐于花亭之中,一身绛红色宫装,姿态雍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贵。沈清瑶立在她身侧,低眉顺眼,手里捧着一方绣帕,时不时侧耳听惠妃说话,时不时又浅笑应答,一副温顺懂事、得人喜爱的模样。
周围一众嫔妃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赞叹。都觉得沈答应出身庶家,却这般谦和有礼,难得的通透。
沈清瑶余光扫过周遭众人,心中暗自得意。
她今日刻意前来,便是要借着惠妃的声势,在一众妃嫔面前树立自己温柔良善的人设。往后若是传出什么闲话,旁人也会先入为主,觉得是旁人苛待于她。
方才她还在和惠妃闲谈,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昨日前去探望苏贵妃,却被贵妃冷淡回绝,自己一片好心反遭冷落,心中十分委屈。
惠妃嘴角噙着淡笑,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贵妃娘娘前日落水受惊,心绪难免不佳,沈答应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听似劝解,实则是把“苏贵妃性情变得冷淡不近人情”的印象,悄悄散播给在场众人。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远处传来宫女的唱喏声。
“贵妃娘娘驾到——”
一众妃嫔闻声,纷纷收敛说笑,齐齐转身行礼。
苏婉凝缓步走来。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常服,不施浓妆,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鬓边点缀两朵小小的白玉珠花。经过几日休养,面色虽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可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周身自有贵妃的威仪。
她没有摆出盛气凌人的架势,步履从容,缓缓走入牡丹亭。
“各位妹妹免礼。”苏婉凝声音平和,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视线落在沈清瑶身上时,她微微顿住。
沈清瑶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姐姐。”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立刻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垂着眼帘,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惠妃也起身,脸上堆起得体笑意:“贵妃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身子还未完全复原,不在宫中静养,反倒来这园中吹风,可要当心再受风寒。”
这番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含敲打,暗指她不顾身体,贸然出门,失了贵妃该有的稳重。
苏婉凝淡淡回视惠妃,不卑不亢:“多谢惠妃妹妹挂念。太医说,久居内殿闷得慌,适当走动,反倒利于恢复。今日牡丹开得正好,便过来瞧瞧。”
她说完,目光转向满园盛放的牡丹,语气松弛,仿佛只是单纯赏花,全然没有把方才惠妃那点弦外之音放在心上。
在场嫔妃见苏婉凝神色从容,并没有半点怒气,心中暗暗诧异。
方才沈答应私下里流露的委屈,此刻对上贵妃本人,竟完全看不出贵妃有半分苛待的样子。
沈清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原本预想,苏婉凝落水之后心绪郁结,见到自己,或许会流露不耐,甚至当众给她难堪。那样一来,她便可以顺势博取同情。可如今苏婉凝神色平淡,喜怒不形于色,反倒叫她无从下手。
沈清瑶咬了咬唇,上前半步,柔声道:“姐姐,前日我两次登门探望,都没能为姐姐分忧,心中一直十分愧疚。今日见到姐姐,瞧着姐姐气色好了不少,清瑶便安心了。”
这话,看似是道歉,实则是当众提醒所有人:我好心探望,却被贵妃拒之门外。
周围几个低位嫔妃,目光纷纷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窃窃私语的声音隐隐传来。
苏婉凝望着沈清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沈答应有心了。”她语气平缓,“只是那日本宫刚从池里捞出来,太医再三叮嘱,万万不可随意进补。你的心意本宫明白,只是良药不对症,反倒会伤身,本宫不敢贸然收下,并非有意冷落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两次拒收礼物的缘由摆在明面上。
不是我刻薄拒人,是太医医嘱,不宜进补。
沈清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万万没有料到,苏婉凝会当众把这件事摊开来讲。
若是此刻继续辩解,反倒显得自己不识大体,非要强行送补品,不顾贵妃身体。可若是就此作罢,自己方才埋下的委屈人设,便直接落空。
“原来如此,是清瑶考虑不周。”沈清瑶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垂眸低低应道,眼底却藏着一丝恼恨。
苏婉凝没有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转头看向亭边盛放的牡丹,随意闲谈起来,和旁边几位嫔妃闲话花事,语气亲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惠妃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
苏婉凝今日的表现,太过沉稳。
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失态,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把沈清瑶刻意营造的委屈局面化解的干干净净。
惠妃心里清楚,苏婉凝绝非简单的落水受惊性情大变,这女人,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深不可测。
苏婉凝一边赏花,眼角余光却一直在留意沈清瑶的一举一动。
她看见沈清瑶趁着众人说笑的间隙,悄悄向自己贴身侍女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那侍女悄悄退到人群后方,看样子是要去传递消息。
苏婉凝心中了然。
沈清瑶还不死心,依旧在盘算。
她今日来御花园,本就不指望凭这几句话就扳倒沈清瑶。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击必杀。
她要的,是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今日在场这么多妃嫔,回去之后,必然会私下议论。
“沈答应屡次送补品,贵妃出于医嘱拒收,并非苛待。”
“沈答应为何非要执着送补品,不顾太医叮嘱?”
流言会慢慢发酵。
往后沈清瑶再想卖惨博同情,旁人心中便会多一层疑虑。
这就是折磨的第一步。
打碎她的伪装,不直接撕破,而是一点点让旁人开始怀疑她的真心。让她苦心经营的柔弱善良形象,出现第一道裂痕。
就在这时,有小太监匆匆穿过花园,快步走到亭边,对着苏婉凝躬身禀报:“贵妃娘娘,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刚刚在御书房召见了苏家二公子,也就是您的兄长。”
苏婉凝的心骤然一沉。
兄长被单独召见。
朝堂弹劾风波还未平息,萧彻单独召见苏家兄长,这绝非小事。
是要盘问,还是敲打?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平静,只淡淡颔首:“知道了。”
旁人听了这话,神色各异。惠妃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沈清瑶更是心头狂喜。
朝堂弹劾的折子还悬着,陛下单独召见苏家公子,这意味着,帝王对苏家的疑心,已经摆到台面上。
沈清瑶悄悄攥紧袖中的手帕,心中暗自盘算。只要萧彻对苏家心生嫌隙,那苏婉凝的靠山,便会一步步崩塌。
苏婉凝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的窥探,心中冷静思索。
兄长此刻入宫面圣,处境凶险。自己身在后宫,不能前去御书房干预,可她必须想办法,给兄长传递警示。
“诸位妹妹,园中风大,本宫有些倦了,先回长乐宫。”苏婉凝从容开口,微微欠身,“惠妃娘娘,各位妹妹,本宫先行告退。”
惠妃笑着点头:“姐姐身子要紧,快回去歇息。”
沈清瑶也连忙行礼:“姐姐慢走。”
苏婉凝转身,带着云袖缓缓离开牡丹园。
走出众人视线范围,一转过假山,苏婉凝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
“云袖。”
“奴婢在。”
“立刻去寻我们安插在御书房外的暗线。”苏婉凝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打探陛下与兄长谈话的全部内容。无论谈话结果如何,务必第一时间传回长乐宫。还有,立刻再想办法,给府中递消息,提醒兄长,今日面圣,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凡事顺着陛下的心意,不要争辩,切莫落入圈套。”
“奴婢这就去!”云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苏婉凝独自站在假山阴影之下,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
萧彻召见兄长,这是一场博弈。
帝王想要试探苏家的忠心,柳嵩一党在朝堂虎视眈眈,就等着兄长言语有失,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前世,兄长便是在御前一时愤慨,为苏家辩驳,言语间流露不甘,被萧彻记在心里,成为日后定罪的其中一条佐证。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的指尖紧紧攥住袖口。
她很清楚,现在还不是和萧彻撕破脸的时候。
萧彻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若是现在就表露恨意,只会落得全盘皆输。她要的,是慢慢的报复。
她要看着萧彻,一步步重用柳嵩,看着柳家势力膨胀,尾大不掉。看着帝王自以为高明的制衡之术,最后反噬自身。
等到那时,再让他看清,他所猜忌的忠良,与他所倚重的奸佞,究竟孰是孰非。让他在无尽的悔恨与猜忌之中煎熬。
至于沈清瑶。
今日御花园这一局,只是开端。
她的伪装已经裂开一道缝隙。往后,苏婉凝会不断制造机会,让这道缝隙越撕越大。让沈清瑶每一次想要博取名声、博取恩宠的时候,都要付出代价。
让她满怀期待,却屡屡落空。
让她日夜活在惶恐之中,生怕自己过往的阴谋,会被人揭穿。
“娘娘。”云袖匆匆折返回来,神色焦急,“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陛下与将军谈了许久。陛下质问将军,关于私蓄府兵的流言,言语之中颇多敲打。好在将军谨记娘娘之前密信的叮嘱,全程隐忍,没有争辩,主动提出愿意交出一部分京营兵权,以示忠心。”
苏婉凝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兄长做到了。
没有落入敌人设下的圈套。
“陛下是什么反应?”
“陛下听闻将军主动交出兵权,神色稍稍缓和,没有降罪,但是也没有完全打消疑虑。陛下下令,命将军暂且驻守京郊,暂时不回京城府邸。”云袖低声道,“意思就是,将将军变相留在京郊监视。”
苏婉凝眉头紧锁。
虽躲过这一次的重罚,可依旧没有脱离险境。
萧彻这一手,既安抚了苏家,又牢牢把苏家兵权握在监视之下。帝王的猜忌,依旧没有消散。
“还好,没有酿成大祸。”苏婉凝长长呼出一口气,“告诉府中,让父亲务必更加收敛行事,低调做人。朝堂之上,凡事退让,不要和柳嵩一派正面硬碰。”
“是。”
夕阳渐渐西斜,霞光染红了宫殿的飞檐。
苏婉凝抬眼望向皇宫深处。
这一场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朝堂暗流汹涌,后宫杀机四伏。
沈清瑶、惠妃、柳嵩,还有那个薄情多疑的帝王萧彻,全都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不会急于求成。
她要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敌人的一切。
把前世苏家承受过的苦楚,加倍还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