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子贴着操场的地面铺开,一层一层灰蓝色的纹路,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发旧。轮到我躺上去做仰卧起坐的时候,压着我小腿的是同班同学。我躺平,后背着地,指尖攥紧垫子边缘,头发顺着垫子摊开,散了大半在肩颈旁边。
给我们这一组看管、登记成绩的老师,是我七年级时候的英语老师。我一眼认出她的时候,心口轻轻顿了一下,没有出声,先调整呼吸。规则是一分钟计时,压腿的人负责数个数,报给老师登记。我身边的同学老老实实跪在垫子上,双手按住我的脚踝,我以为她会盯着我起落,一个一个帮我记下。
哨声响起的瞬间,我猛地收腹起身。腹部的肌肉骤然收紧,拉扯得发酸。一下,再一下。我每一次起来,下巴尽量往膝盖靠,落下的时候后背轻触垫子,不敢重重砸上去浪费力气。呼吸很快乱了,一呼一吸之间带着喘。额角慢慢渗出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流到鬓角,把碎发粘在皮肤上。我的马尾扎得不算紧,几番起落拉扯之下,皮筋渐渐松了,一缕一缕的头发滑下来,挡在眼前,快要全部散开来。我没有手去拢,胳膊起落的时候只能跟着摆动,任由发丝糊在眼皮、脸颊边上。
我一门心思埋着头使劲,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个。压腿的同学安安静静按着我的脚,她没有出声数数,一个数字都没有报出来。我埋头反复起身落下,腹部酸胀一点点累积起来,像有钝重的石头持续碾着肌肉。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走,我咬着牙坚持,直到哨音拉长,宣告一分钟结束。
我浑身脱力,直直向后倒在垫子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停。腹部的酸意蔓延到腰侧,一动都不想动。
老师抬眼看向我这边,开口问,你做了多少个?
我愣住了。我自己埋头使劲,全程没有数。我转头看向压我腿的同学,她也是一脸茫然,方才只顾着按住我的脚踝,根本没有计数。
这下麻烦了。没人报数,按照体测的规矩,没有计数的成绩直接作废。我心里一下子慌起来,刚停下来的喘息又乱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七年级的英语老师缓缓开口。她说,我闲着,刚刚帮她数了,三十四个。
那句话落下来,悬在我心上的石头才落回去。如果不是她顺手帮我记下,我这一轮的仰卧起坐,就白做了。老师低头看向登记册,抬眼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报出自己的名字,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把三十四这个数字写在对应我的名字后面。
紧接着,互换位置。方才压我腿的同学躺到垫子上,轮到我跪在垫子前端,按住她的小腿,由我来计数。巧的是,这位同学从前的英语老师,也是她。
哨声再次吹响,同学开始起身。我仔细看着,她每一次起来都没有完全坐直,后背没能离开垫子足够的幅度,标准是不达标的。我按着脚踝,一个一个数,嘴里默数到二十一,哨声停。
我抬着头,准备向老师报二十一。英语老师轻轻朝我递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跟我说,改成三十二个。
我的心猛地一跳,紧张感瞬间裹上来。嘴里要说出三十二的时候,舌尖发僵,差一点脱口说成二十二。老师低头拿笔准备记录,也恍惚了一瞬,险些把三十二写成二十二。两个人都卡在数字上,气氛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垫子边角的轻响。
等确认记下三十二之后,老师侧过头,温和地跟那个同学叮嘱,平时要多练,发力方式不对,真正标准的动作很难拿到合格的分数。同学点点头,应了一声。我跪在一旁,手还搭在她温热的小腿上,心里砰砰跳,刚刚那短短一瞬的紧张,久久散不去。
仰卧起坐这一项结束,我们排队挪到下一个点位,测坐位体前屈。仪器是一个固定在底座上的滑尺,黑色,标尺上面刻着细密的刻度。轮到我上前的时候,我依着要求坐下,双腿并拢伸直,脚跟抵紧仪器前面的挡板。坐下的那一刻,宽大的校服下摆被我压在了屁股底下,厚厚的布料叠成一团,卡在大腿和地面之间。
我往前慢慢弯腰,手臂向前伸,指尖推着滑动的挡板。校服布料绷得很紧,兜住我的腰腹,扯着后背,硬生生拖住我向前弯折的幅度。我使劲往前探,脊背尽力舒展,可布料带来的阻力实实在在挡着我,没办法像训练的时候那样,毫无阻碍地把腰弯到极致。
指尖推到刻度十六厘米的位置,再也往前推不动了。我收回手,站起身。十六厘米,不算差,放在班级里面是说得过去的成绩,只是比起我课余反复练习、没有校服碍事的时候,少了一截。
在我之前测试的那一个同学,身体不舒服,不能参加剧烈项目,提前申请免测。登记的老师没有分清人,顺手把刚才那个同学的成绩,写在了免测同学那一行。我站在队伍里面,远远听见老师低声念叨,是不是写错了。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迟疑了几秒。很多人遇到这种事,会装作没有听见,安安静静躲开。可是如果不吭声,我的成绩就会凭空消失,这一项等于白测。我攥了攥手心,往前踏出一步,开口告诉老师,刚刚登记的是我的成绩,名字写错了。
话音说出口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变快。说完之后,老师核对名册,重新调整记录。站回队伍里,我悄悄在心里为自己这份鼓起的勇气感到骄傲。很多时候,敢于开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下一个项目是五十米短跑。跑道划着白色的分道线,短短的一截,终点拉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短跑不靠漫长的耐力,拼的是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我站在起跑线上,双腿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紧张顺着血脉漫上来。
等待起跑的短短几秒,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飘出我们英语课本里的内容,那一篇讲运动员的课文,我反复回想,文中写优秀短跑选手习惯先用哪一条腿起跑。乱糟糟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又要记起跑姿势,又压不住心里的忐忑。
哨声一响,我蹬地冲出去。风擦着耳朵掠过,脚步飞快交替。我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冲,可是起跑之前的紧张到底影响了发挥,爆发力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冲过终点红线,计时牌跳出来,九秒零三。这个成绩拿到我们小组,是第二名。
我站在终点线边上喘气,心里有一点遗憾。如果没有那么紧张,腿不发软,我本来是可以拿到小组第一的。遗憾归遗憾,成绩已经定下来,我甩了甩胳膊,跟着队伍走向跳远的沙坑区域。
沥青跑道上,起跳线用白漆画得清清楚楚。第一次试跳,我站定,助跑,踏过起跳线腾空,落到沥青地上。老师报出来,一米四五。这个成绩平平,我想着第二次好好调整步子,争取跳得更远一点。
第二次助跑,我调整呼吸,迈开步子加速。临近起跳线,我抬脚蹬地。可脚下的力道没有稳住,重心猛地往前栽。我来不及稳住身体,整个人直直向前摔出去。膝盖先撞上坚硬的沥青地面,手掌跟着擦过粗糙的路面。
摩擦的瞬间,尖锐的痛感一下子炸开。我滚落在沙坑边缘,裤子蹭在蓝色沥青上,沾满一块块灰蓝色的印记,布料直接磨破。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手背上拉开一道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开,渗出血珠。两个膝盖火辣辣地疼,我当时没有立刻卷起裤腿细看,只觉得一阵阵灼痛。
旁边负责看管跳远的老师走过来,拿我这次摔倒的事情,提醒排在后面等待的同学,起跳一定要弯腿。可是我弯了呀,大概是鞋子太滑以及沥青地板的原因罢了等后面那名同学跳完,她转身回来,弯腰问我有没有事情。
我咬了咬下唇,强撑着摇头,连声说没事没事。她看我脸色不对,坚持让我掀开裤腿看一看。我慢慢把校服裤子向上卷起来,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心里一紧。膝盖上面擦伤一大片,表皮磨掉,鲜红的血慢慢渗出来,伤口面积很大,看着触目惊心。
我才跟他老实说,破皮了,出血了。她立刻劝我去找班主任报备,看看能不能提前处理,必要的话直接回家休息。
我下意识犹豫了。体测还剩最后一项,八百米长跑。如果现在去找老师申请回家,这一项没法完成,后续就要单独安排补考。我不想补考,不想额外抽出时间再来一趟操场,更不愿意落下之后的课程。
我跟她摇了摇头,说我想坚持跑完。
稍稍缓了片刻,排队轮到八百米测试。哨声吹响,一群女生一起冲出起跑线。两条膝盖的伤口随着跑动,每一步都被布料摩擦,火辣辣的疼痛源源不断往上窜。手背上的划痕跟着动作拉扯,也是一阵阵刺痛。跑步本身的酸胀、呼吸的窒息感,叠加伤口持续传来的疼,两种难受缠在一起,每往前多跑一步都格外艰难。
我不敢放慢太多速度,调整呼吸,一步一步坚持。一圈,又一圈。跑道在眼前不断延伸,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身边同学起落的脚步声。我咬紧牙关,不去想膝盖的伤口,只盯着前面人的背影,稳住节奏。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的数字停在四分零一左右。成绩出来之后统计排名,我排在全班女生第七名。我扶着膝盖弯腰喘气,浑身乏力,汗水混着伤口边上渗出的细小血珠。忍着这样的伤痛跑完,拿到第七,我自己心里清楚,已经很了不起了。疲惫之中,生出一点踏实的自豪感。
跑完八百米,我一瘸一拐走到班主任身边,跟老师说明,跳远的时候摔伤了膝盖。我最先只看见其中一条膝盖的伤口,另外一条当时没有仔细查看,不确定有没有破皮出血,开口的时候直接跟老师说两条腿都出血了。
我把受伤更重的那条腿的裤管卷上去。班主任低头一看,眉头皱起来,说伤口伤得挺重,样子惨不忍睹。我准备卷起另外一边裤腿给他检查,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掀开了。他问我,要不要联系家长,回家处理伤口。
我立刻回绝。回家来回要耗费不少时间,下午还有课,我不想耽误课业。我跟老师说,我随身带着创可贴,只需要给他一点碘伏棉棒,消毒伤口就足够了。
班主任让我坐在板凳上,不要站起来,让我很崇拜的一个女生给我用碘伏棒擦,这个女生很温柔一遍一遍的询问我是否疼痛,她帮我把两处膝盖、手掌上长长的划痕都仔细擦一遍,贴上创可贴。处理完之后,我一瘸一拐跟着队伍回教室,等着上下一节课。
课堂上坐着的时候还好,双腿不用大幅度活动,伤口只是隐隐作痛。我安安静静听课,尽量不去牵动膝盖。等到一节课结束,紧接着就是体育大课间。这个大课间时间格外漫长,要连着活动很久,包含一节活动课加上常规课间,操场上所有人都要参与体育练习。请假的话会影响出勤率的,会扣分。
别的同学排队训练跳远、练习仰卧起坐,来回跑动跳跃。老师看见我腿上有伤,没有让我跟着一起蹦跳,安排我站在一旁,帮大家看管、抱着一堆换下来的外套。我就静静站在场地侧边,怀里抱着一堆衣服,看着同学们轮番练习。不少路过的同学目光落在我身上,各色眼神落在我身上,里面夹杂着几分羡慕。我站在原地,心里无可奈何,伤口持续发烫,隐隐作痛。
可就算不用跳远,仰卧起坐的练习,我依旧要跟着完成。躺到垫子上,腹部发力起落,膝盖贴在垫子上,创面被垫子挤压摩擦。每一次起身落下,伤口都跟着扯动,钝痛反复袭来。我咬着牙,跟着大家的节奏做完,没有开口说自己做不了。
阳光慢慢偏移,影子在地面拉长。一整天的体测、课后的大课间,疼痛断断续续陪着我。我怀里的校服布料带着别的同学的体温,耳边是操场此起彼伏的呐喊、哨声、脚步声。我低头看向自己贴着创可贴的膝盖,纱布边缘已经微微渗出来一点淡红的血迹。
我想起最开始仰卧起坐,如果不是从前的英语老师顺手帮我计数,三十四这个成绩就要作废。想起坐位体前屈,卡在厚厚的校服下摆,没能发挥出平时最好的水准,又庆幸自己鼓起勇气提醒老师写错名字。五十米跑道上慌乱盘旋的英语课文,跳远猝不及防那一摔,沥青粗糙的纹路狠狠擦开皮肤。还有八百米那漫长的两圈,疼痛裹着喘息,一步一步熬到终点,拿到全班第七。
很多细碎的瞬间串联起来,铺成这一天。有慌张,有遗憾,有突如其来的伤痛,也有藏在心底,一点点涨起来的骄傲。骄傲我敢开口纠正写错的成绩,骄傲我明明摔破膝盖,依旧咬着牙跑完八百米,骄傲哪怕伤口一直疼,也不愿意轻易请假回家、落下课程。
大课间的练习还在继续,风吹过操场,带着秋日干燥的气息。我站在一旁,怀里稳稳抱着一堆外套,手掌上长长的划痕还在隐隐发疼,膝盖上的伤口随着站立的姿势,一阵阵发烫。别人在沙坑一次次起跳,在垫子上反复起落,脚步声、笑闹声一层层漫过来。我安静站在人群边缘,感受着伤口持续不断的痛感,也清清楚楚记得,这一天我咬牙扛下来的所有事情。
我不是没有害怕过。摔倒那一刻尖锐的疼,看见大片破皮出血的时候心里发慌,跑八百米的时候,无数次想要停下脚步慢慢走。可是我没有停下。我不愿意因为一次摔伤,就直接放弃剩下的项目,不愿意因为一点伤痛,就打乱一整天的节奏。
刚刚测仰卧起坐的时候,汗水把头发浸得潮湿,马尾快要散掉,腹部酸胀到几乎抬不起身子,靠着坚持做完三十四个。帮同学压腿的时候,被老师示意修改数字,一瞬间的心慌,舌尖打颤,差点报错数字。坐位体前屈的校服,像一道小小的阻碍,挡住我向前伸展的幅度,十六厘米,算不上顶尖,却也是我当时能够做到的极限。五十米短跑,脑子里混乱地回想英语课文里面起跑的描述,紧张到双腿发抖,错失拿到第一的机会,留下一点小小的遗憾。
最猝不及防的,还是跳远那一下。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回想起来,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倒的一瞬间,心里的空白,紧接着就是沥青摩擦皮肤那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裤子磨破,蓝色的沥青印牢牢粘在布料上,很长一道血痕横在手心,膝盖大片的擦伤。当时逞强说没事,掀开裤腿看见伤口的时候,心里才实实在在咯噔一下。
八百米的跑道,是最难熬的一段。两种疼痛叠在一起,肌肉的酸痛、缺氧的窒息,混着伤口被布料摩擦的灼痛。每一次抬腿,膝盖的创面都会被牵动。我看着前面人的后背,调整呼吸,不停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不要停下来。四分零一,女生第七。这个名次,在我心里分量很重。别人不知道我是带着伤跑完的,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一个名次背后,我扛住了多少持续不断的疼。
去找班主任的时候,我没有顺势提出回家休养。我心里很清楚,回家养伤固然舒服,可落下的课要自己补,补考也要额外抽时间,比起皮肉的疼痛,我更不想耽误学习。只要碘伏消毒、贴上创可贴,能够暂时压住伤口,我就可以继续待在学校,跟着大家上完剩下的课。消毒的时候碘伏刺进伤口,那种疼,短而尖锐,我屏住呼吸忍了过去。
等到体育大课间来临,看着其他人自由跑动、跳跃,我只能站在边上帮大家看管衣物,接受一道道投向我的目光。那些目光里面,有的只是好奇,有的是羡慕我不用高强度训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清闲”背后,是两个还在渗血的膝盖,一道长长的手掌划痕。就算不用跳,仰卧起坐练习依旧躲不开,垫子压在伤口上,每一次收腹起身,创面都会跟着拉扯。疼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作假。
我低头看向怀里堆叠的校服,布料软软的,带着阳光晒出来的温度。操场的哨声又一次响起,新一轮跳远开始。沙粒被脚步扬起来,落在沥青地面上。我想起今天所有的测试项目,一个挨着一个,串联成整整一个忙碌、疼痛,又难忘的下午。
很多时候大家提起体测,只会谈论成绩,谈论谁跑得快、谁跳得远。很少有人会留意成绩背后,藏着这样一堆细碎又真实的小事:差点作废的仰卧起坐计数、登记册上写错的名字、校服下摆带来的阻碍、短跑前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英语课文、一次失误的摔倒、破皮流血之后硬撑着跑完的长跑,还有之后漫长难熬的大课间。
我没有拿到每一项最顶尖的分数,有发挥失常的五十米,有被校服拖累的坐位体前屈,有一次狼狈的摔倒。可是我没有轻易退缩。该开口的时候鼓起勇气,该坚持的时候咬着牙忍耐,明明伤口很疼,依旧选择完成全部项目,坚持上完课程。
疼痛会慢慢消退,伤口会结痂,最后留下淡淡的印子。但是这一天所有的感受,慌张、紧张、遗憾、刺痛,还有坚持下来之后,心底那一份淡淡的骄傲,会长久留在记忆里面。以后再想起这次秋日的体测,我会记得沥青地面粗糙的触感,碘伏刺在伤口上的痛感,八百米跑道上粗重的喘息,还有我自己,没有轻易认输的样子。
大课间的时间还在一点点流淌,太阳慢慢往西边倾斜。我依旧站在场地边上,抱着一堆同学的外套,安静看着操场上不断跑动的人群。膝盖的伤口持续发烫,手心的划痕隐隐作痛,我静静等着大课间结束,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场体测,已经变成独属于我的、很难忘掉的一段经历。它不完美,有伤痛,有失误,可全部都是我一步一步亲身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