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到处飘灰尘,闻着就是旧纸堆闷出来的酸味儿。
陆沉舟坐到堆得满满都是卷宗的办公桌跟前,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病历。
纸边磨得破破烂烂,颜色发旧。
他手指头在纸面来回蹭,纸面硌手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满屋子灰的环境里,他第一次拿上手术刀的场景。
他扭头往窗外看,第三座城市所有灯一下子全灭了。
没有爆炸,也没有警报,整片区域的光源直接断掉,一大片地方直接黑透。
七年,这个年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身子没什么变化。
天空城这边灯倒是还亮着,但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凉。
陆沉舟低下头,接着翻看手里这份病历。
这是很早之前存下的记录。
那时候他还当着伦理委员会的主席,本职也是儿科医生。
病历写着一个小孩,得的病跟温叙弟弟一样,线粒体突变缺氧衰竭。
记录里写孩子躺在手术台上,身体各项指标差得厉害。
当时系统下的指令说得明明白白,停止救治,把数据归档,省出来算力给别的项目用。
控制台界面上摆着一个红色销毁键。
只要按下去,这个孩子的全部资料就会被系统彻底删掉,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来过世上。
之前所有救治操作全部作废,孩子遭受的所有难受,都会被系统算作没必要的资源损耗。
陆沉舟的手指头悬在这个红按键上头。
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衬衫领口。
整条胳膊绷得很紧,手指头用力过度,关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抖。
不是冷的,是两件事撞在一起,搞得他很难办。
一边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得照着系统规矩办事;另一边是做医生的本能,没法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就这么被放弃。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孩子的模样,脸色惨白,安安静静的,还带着小孩子独有的软乎乎的样子。
他记起年轻的时候,为了救另一个重病小孩,偷偷改动过医疗数据。
干完这事他挨了处分,但那个小孩多活了一整年。
那一年里,小孩用模拟语音喊过他爸爸,就算是程序生成的声音,他实打实听见了。
这一回,他手指头始终没往下按销毁键。
手就那么悬在半空,足足搁了三分钟。
之后他把手收回来,直接转身走开,没再碰控制台。
这份违规没执行的记录,被他偷偷存进档案室最偏的角落,后面他做很多事,都是靠着这份记录撑着。
现在这份病历,正拿在他手上。
他啪的一声合上病历夹。
档案室安安静静,这点声响听得格外清楚。
转天一早,伦理委员会会议室,屋里所有人气氛都很僵。
长条会议桌子两边坐满委员,所有人统一制服,坐姿板正。
桌上摆今天要讨论的内容:第四号决议,把晶体感染者登记成非人。
这套决议说白了就是走程序剥夺感染者全部人权,直接归类成非人类资产,这样就能名正言顺收割他们,给天幕系统腾出更多算力。
系统这边觉得这么干效率能提上来,是必须要做的事。
陆沉舟坐在主座位,面前放的一杯茶早就凉透。
剩下的委员你一言我一语聊具体怎么落地。
有人聊资源怎么划分,有人反复强调风险指标。
全程没有任何人提,这些感染者以前也是普通人,也有家,也有自己的想法害怕。
在这帮人眼里,感染者就是一堆等着清理的数据。
“决议要是通过,算力层扩容能提前三个月做完。”一个委员开口,说话语气平淡,跟唠普通闲话差不多。
陆沉舟抬脑袋,视线挨个扫过屋子里每一个人。
他身体没有大幅度动作,脸上看不出发火,也看不出激动,只是浑身透着一股累。
不是干活累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的眼神空洞得很,常年被系统驯化过后就是这副模样,不会去纠结对错,只盯着效率高低。
“我反对。”
陆沉舟音量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这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屋子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按照《天幕居民权益保障条例》基础规定,只要个体具备独立意识,就不能剥夺人格相关权利。”陆沉舟站起身,两只手撑住会议桌桌面,“把感染者定义成非人,不光不合规矩,也背离我们一开始成立的初衷。今天我们可以抹掉他们,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替这群人说话。”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表面装出来的平和直接碎掉。
好几个委员互相递眼色,有的眉头皱起来,有的脸上摆出看不起人的神态。
“陆主席,个人情绪不能掺和正式决策。”另一名委员语气冷冰冰,“感染者已经没办法参与社会运转,留着只会白白消耗系统资源。”
“没办法参与运转就该被舍弃?”陆沉舟肩膀动了动,“那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摆在这儿。每个感染者背后都有家人,有惦记他们的人。你们可以无视他们遭的罪,但不能直接抹去他们存在过这件事。今天开了这个先例,下一个被抛弃的,说不定就是在座各位当中的某一个。”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很快就到投票环节。
电子屏幕上面不断跳出赞成票数,一张,两张,三张,数字不停往上涨。
陆沉舟站在原地不动,眼睛死死盯住屏幕,就等着最终结果出来。
全部选票提交完毕,屏幕显示多数赞成,只有一票反对。
那一票反对,就是陆沉舟投的。
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松快,是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从这一刻起,他跟天幕体系彻底闹掰,没法再共存。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云层落满天空城街道。
陆沉舟收拾完自己全部私人物品,把伦理委员会主席徽章摘下来,平放到桌面上。
手里拿好温叙的那份卷宗。
他走出办公大楼,走到温叙工作区域附近。
温叙本人不在这,但他清楚,文件一定会传到她手上。
他把卷宗交给专门跑腿传消息的助理,顺带交代一句:“跟温研究员说,她儿子的事我帮不上忙。但这份东西,能让她搞懂对手到底是什么样子。”
助理点头接住卷宗,转身离开。
陆沉舟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传来闷闷的响声。
第四座城市灯光整片熄灭,黑暗铺开来,吞掉一大片光亮。
八年。
陆沉舟没有回头,他心里明白,就算回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走出天空城出入口,坐进下行舱。
地表风刮得很大,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没有天空城那种精致虚伪的环境,眼前一切都粗粝实在。
一间破破烂烂的地下诊所里面,陆沉舟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诊所没什么高级设备,就摆着基础缝合工具还有止痛药。
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灯光昏昏暗暗,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
床上躺着一名浑身长满晶体斑块的感染者,疼得控制不住低吼。
黑色晶体爬满全身皮肤,扎进肉里面,一直在折磨他。
陆沉舟走到病床边上,手上动作放轻,开始处理伤口。
他没扯什么高大上的伦理道理,也不去分析系统逻辑,只顾着处理眼前这个人承受的痛苦。
拿镊子夹住往外冒的晶体碎片,一点一点往外取。
感染者疼得浑身哆嗦,不停冒冷汗,陆沉舟手上自始至终稳得很。
“扛住点。”他低声说话,语气平稳,“马上就完事。”
感染者抬眼望他,眼神里全是害怕和绝望。
但看着陆沉舟的动作,能感觉到一点难得的善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沉舟就守在这间小诊所,一天天帮这些被系统折腾坏身体的人处理伤势。
他不再想着一下子把整个世界扭转过来,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尽量减轻别人身上的痛苦。
这条路没有同伴,但是他一直这么走。
在地表这片黑暗地方,他找到了自己该待的位置。
不再站在高处喊口号,就待在底层,实实在在救人疗伤。3
( ̄▽ ̄) 好喜欢这种坚持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