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涯常年寒风呼啸,崖边生着嶙峋怪石,灵气稀薄,只余凛冽山风刮过岩壁,发出呜呜的声响。
谢晏安立在崖边,一身素色弟子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铭云宗主峰清玄殿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无尽悔恨。那场恶战之中,他没能护住师兄,亲眼看着魔气毁去师兄双眼,重伤昏迷。师尊南宫烬罚他在此禁闭,要等师兄醒来之日,他方能离开。
日子一日日消磨在孤寂寒风里,思过涯无旁人相伴,只有无尽的自责缠绕着他。他每日静坐,一遍遍回想战斗的疏漏,心底反复念着墨淮清的名字,只盼殿中人能早日睁开眼。
清玄殿内却是一派安静。
墨淮清静静卧在软榻之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眼睫覆在眼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南宫烬日日守在榻边,亲自照料。他会细心为阿清擦拭面颊,按时渡入温和灵力稳住阿清摇摇欲坠的经脉,更换伤药。
殿中静悄悄的,唯有灵力流转的微弱声响。南宫烬偶尔低声同昏迷的阿清说话,声音放得极轻。
“安心休养,万事有我。”
榻上之人毫无回应,呼吸浅淡。
南宫烬垂眸看向阿清紧闭的双眼,眼底藏着一丝痛惜。魔气侵蚀了双目,哪怕保住性命,日后能否重见光明,仍是未知。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阿清额前碎发,耐心守着,静待阿清醒来。思过涯的寒风日夜不息,谢晏安盘膝坐在乱石之上,周身灵力紊乱。每一次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阿清被魔气击中的那一幕,那双往日清亮的眼眸,瞬间被黑雾吞噬。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血痕。
“是我没能护住你。”他低声喃喃,风声吞没了他的话语。漫长禁闭岁月里,他不断打磨功法,压抑心中翻涌的痛苦,只等着墨淮清醒来的那一日。
清玄殿内,烛火摇曳,暖香袅袅。
南宫烬坐在软榻旁的木凳上,指尖源源不断输送温润灵力,缓缓渗入墨淮清体内,压制四处乱窜的魔毒。他取来温水,以小勺小心喂到阿清唇边,又拿出药膏,轻柔涂抹在墨淮清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目光落在墨淮清紧闭的双眼,眉峰微蹙。魔气扎根太深,损毁了眼脉,就算清儿醒来,恐怕也难以视物。
“清儿,再坚持些。”南宫烬声音低沉柔和,“为师会想尽办法寻药,总有法子。”
忽然,榻上的墨淮清睫毛轻轻颤了颤。
南宫烬动作一顿,立刻收了灵力,俯身凑近,目光紧紧锁住那片颤动的眼睫。
“清儿?”
墨淮清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唇瓣轻动,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喉间溢出:“师……尊……”
他还没能睁开双眼,眉头紧锁,似是被残存的痛楚折磨,意识依旧浮沉在半梦半醒之间。
南宫烬心中一喜,又不敢惊扰,放缓声音:“我在,别怕。”
远在思过涯的谢晏安,心口猛地一抽,莫名望向主峰方向,心底生出一丝微弱感应。微弱的呢喃落定,墨淮清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可眼前没有熟悉的暖烛,没有师尊清隽的眉眼,没有清玄殿熟悉的雕梁画栋。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死寂沉沉的黑暗。
猝不及防的漆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方才回笼的几分清醒,刹那间被恐慌碾碎。
他怔怔地睁着眼,瞳孔澄澈却空洞无神,视线落向虚空的任意一处,却什么也捕捉不到。往日里能看清流云松雪、能望见师尊白衣、能看见师弟背影的眼眸,此刻彻底沦为一片荒芜。
“师尊……”
墨淮清的声音陡然发颤,褪去了方才的微弱虚弱,裹着浓浓的惶恐,指尖下意识地胡乱摸索,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
他看得见光影的明暗,感受得到殿中的暖意,听得见身旁人沉稳的呼吸,可就是看不见任何东西。
天地万物,尽数消失。
南宫烬的心骤然一沉,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连忙伸手,轻轻握住少年慌乱乱抓的手,掌心温热稳固,稳稳稳住他颤抖的身躯,嗓音放得极尽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清儿,我在这里,别怕。”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与灵力,是他依赖了数年的师尊。墨淮清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可眼底的黑暗依旧分毫未散,恐慌依旧翻涌不止。
他用力眨了眨眼,长长的眼睫反复颤动,徒劳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看清这个世界,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入目依旧是浓稠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
“我……我看不见。”
少年的声音带着细碎的哭腔,软糯又破碎,像被狂风暴雨折损的幼竹,脆弱得不堪一击。
“师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从前他最爱睁着一双透亮干净的眼眸,追着山间流云,望着师尊练剑,看着师弟与他嬉闹。那双眼睛干净纯粹,盛过晨光、盛过星月、盛过师门岁岁年年的温柔光景。
可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魔毒彻底损毁了他的眼脉,断了他视物的根本。纵使灵力稳住了他的性命,抚平了他周身的外伤,却终究没能挽回他的双眼。
南宫烬握着他手的力道悄然收紧,垂眸望着少年空洞无神的双眼,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疼惜与自责。是他护徒不力,才让他落得这般境地。
他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少年微凉的眼睑,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字字轻柔:“是为师不好,没有护好你。”
“别怕,清儿。”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看不见也无妨,往后万事,为师替你看。前路漫漫,为师带你走。从今往后,清玄殿的一切,师门的一切,我都会一一讲给你听。”
墨淮清鼻尖一酸,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枕衾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黑暗裹挟着无尽的陌生与恐惧将他层层包裹。他再也看不见师尊一袭白衣立在云海之巅的模样,看不见春日山间盛放的桃花,看不见月下师兄陪他练剑的身影。
他的世界,彻底暗无天日。
他微微侧头,凭着呼吸的方向摸索,想要靠近师尊,声音哽咽:“师尊,我真的……再也看不见了吗?”
南宫烬沉默片刻,不忍欺瞒,亦不愿让他彻底绝望,只低声道:“眼下魔毒未清,暂时视物不得。为师会寻遍天下奇珍,穷尽毕生修为,定要治好你的眼睛。”
这话是说给墨淮清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殿外清风穿廊,卷起细碎帘响,却吹不散榻边沉沉的哀伤。
而千里之外的思过涯,寒风依旧凛冽。
谢晏安骤然心口剧痛,喉头一阵发涩,踉跄着扶住身旁嶙峋的怪石。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酸涩与绝望,清晰得让他心惊。
他遥遥望着主峰清玄殿的方向,满目猩红,指节死死抠入岩石,磨出鲜血淋漓的伤痕。
他隐隐知晓了。
他的师兄,永远失去了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
漫天寒风呼啸而过,带着他撕心裂肺的悔恨,响彻整座思过涯,久久不绝。10
太好哭了,看完还想再刷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