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撕破夜晚静谧的校园,喧闹声瞬间填满整栋教学楼。
走廊里涌入大批放学的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燥热的晚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卷起桌角散落的试卷,轻轻翻动,又缓缓落下。
江孤单手撑着下巴,坐姿慵懒又疏离。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收拾东西,漆黑的眼眸垂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少年向来如此,孤僻、寡言,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
周遭的热闹仿佛和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旁人的欢声笑语传进耳朵里,也只剩模糊的杂音,搅不散他心底常年堆积的沉寂和冷意。
“江孤,走啦,回宿舍了!”
后排男生背着书包路过,伸手拍了拍他的桌沿,语气熟络,却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全班没人敢真正亲近江孤。
他长得极好,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清冷长相,眉眼锋利,肤色偏冷白,身形清瘦挺拔,单单坐在那里,就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再加上他不爱说话,性格冷淡执拗,常年独来独往,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江孤本就该是孤独的。
江孤闻言,只是淡淡偏头,摇了摇头,声线低沉冷淡:“你们先走。”
“行,那我们不等你了啊。”
男生也不勉强,挥挥手跟着人群离开。
不过几分钟,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明亮的白炽灯,孤零零照亮空旷的教室,还有靠窗最后一排的少年。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江孤才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空荡的桌椅,精准落在斜前方那个熟悉的座位上。
晨曦的座位。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桌肚里没有一点杂乱,和她这个人一样,温柔、干净、妥帖,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江孤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面,动作极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他从来不是温柔的人。
他的世界是灰暗的、冷清的、毫无光亮的,从小到大,没人偏爱他,没人顾及他的情绪,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冷漠伪装,习惯了孤身一人。
直到晨曦出现。
她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晨光,温柔又热烈,轻轻刺破了他常年笼罩的阴霾。
她会在他发呆走神时,悄悄递过来一颗水果糖;会在他被同学刻意疏远时,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陪他走一段路;会在他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时候,依旧眉眼弯弯,温柔地喊他的名字,江孤。
这个名字,从别人嘴里喊出来,永远带着疏离、敬畏,甚至几分刻意的避开。
唯独从晨曦嘴里念出来,软软的,轻轻的,带着暖意,熨帖着他荒芜了十几年的心脏。
可他不敢靠近。
江孤垂下眼,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卑和隐忍。
他太糟糕了。
他阴郁、偏执、浑身是刺,身处泥泞,一身灰暗,配不上那样干净明媚的晨曦。
晨曦就该活在阳光里,被所有人偏爱,前途坦荡,岁岁明媚,而不是被他这样阴暗孤僻的人拖累,沾染半分晦暗。
所以他克制、他后退、他刻意冷淡。
哪怕每一次刻意的疏离,都让他心脏密密麻麻的疼。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轻柔又熟悉。
江孤身形一僵,几乎是本能般迅速收回目光,端正坐姿,重新摆出那副冷漠淡漠、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刚才久久凝望的温柔,全是无人窥见的错觉。
晨曦抱着一本错题本,折返回来,细碎的黑发垂在脸颊,晚风拂起她的发梢,眉眼温柔清澈。
她刚才收拾东西太急,把整理好的数学错题本落在了课桌里。
教室里只剩零星的灯光,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晨曦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少年。
空旷的教室里,少年身形孤挺,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灯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竟透出几分落寞的单薄。
她脚步微微一顿,心底下意识软了一下。
班里所有人都觉得江孤冷漠、孤傲、难以接近,可只有晨曦偶尔能窥见他眼底深处的孤寂。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
晨曦轻轻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他:“江孤,你还没走呀?”
清甜的女声落在耳畔,温柔得不像话。
江孤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喉间微紧,头也没抬,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淡:“嗯。”
简单一个字,疏离感拉满。
换做别人,此刻早已尴尬退开。
但晨曦早已习惯了他的性子,没有丝毫局促,只是弯了弯眉眼,轻声解释:“我回来拿一下错题本,刚刚忘带了。”
她说着,弯腰在桌肚里拿出那本厚厚的错题本,指尖轻轻拂过封面。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晚风簌簌作响。
晨曦拿着本子,没有立刻离开。
她犹豫了两秒,看向始终低头不语的少年,轻声开口:“最近晚自习,我看你总是一个人留到最后,不用每次都这么晚回去的,宿舍不会关门,也不用……刻意避开人群。”
她看得出来,他在躲。
躲热闹,躲人群,也躲……她。
江孤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深深锁住她,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他看着女孩干净温柔的眉眼,喉结轻轻滚动,低声问:“你为什么总跟我说话?”
所有人都避着他,远离他,唯独她,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温柔包容。
晨曦微微愣住,随即轻笑一声,眼眸亮晶晶的,温柔又坦荡:“因为你很好呀。”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
是真心实意的觉得,江孤很好。
他只是不善言辞,只是太过孤独。
这一句轻飘飘的夸奖,像是一把温柔的星火,猝不及防落进江孤荒芜冰冷的心底,炸开细碎的暖意。
他眼底的冷漠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翻涌着压抑的情绪,酸涩、悸动、欢喜、自卑,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她澄澈温柔的眼睛,怕自己藏不住眼底汹涌的心事,怕泄露那点卑微又热烈的喜欢。
“我不好。”
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阴暗、孤僻、一无所有,我配不上你的温柔,配不上你的光明。
晨曦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底微微发疼,她轻轻往前挪了半步,距离又近了几分,声音温柔坚定:
“在我这里,你就很好。”
晚风穿过窗户,轻轻拂动两人的发丝,安静的教室里,这句话温柔又有力量,牢牢撞在江孤心上。
他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酸胀席卷全身。
他多想伸手留住这份温柔,多想坦然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很久之前就喜欢。
可他不能。
泥泞里的人,怎么敢拥抱阳光。
良久,江孤重新压下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语气淡淡,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拿完东西,早点回去吧。”
又是这样。
刻意的疏远,刻意的冷淡。
晨曦看着他瞬间筑起的高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没有勉强,只是轻轻点头:“好。”
她知道他的防备太重,没人能轻易破开。
“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晨曦抱着错题本,转身慢慢走出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空旷的教室,再次只剩下江孤一个人。
他缓缓抬头,望向女孩离开的方向,漆黑的眼眸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浓重的落寞和隐忍的爱意。
晚风灌入窗口,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盘踞的悸动和酸涩。
江孤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脏位置。
这里,因为她一句温柔的认可,跳得滚烫热烈。
他低声呢喃出两个字,轻得被晚风吞没,无人听见。
“晨曦。”
他的月光,他的晨光,他这辈子唯一想要靠近的温柔。
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敢拥有的偏爱。
夜色深沉,少年独坐空荡教室,藏起满腔无人知晓的深情,将所有心动和偏爱,死死压在心底,归于沉默,归于孤寂,归于一场遥遥无期、不敢言说的喜欢。
他宁愿永远遥遥观望,永远克制疏离,也舍不得,让干净明媚的她,沾染自己半分灰暗过往。
晚风不语,深藏少年满心缱绻,岁岁暗恋,无人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