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风载愿，同赴前路

香火淡淡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

江孤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晨曦。

两块木牌并排悬在檐下，原木粗糙，墨迹新鲜，风一吹，木牌轻轻碰撞，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

晨曦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两块木牌上，眼底亮得像是盛着整片清晨的天光。

她微微仰着头，睫毛很长，被庙宇穿过的微风轻轻吹动。

“你说，神明真的会记住我们写在木牌上的话吗？”

晨曦轻声开口，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庙里安静的一切。

江孤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悬挂的木牌，然后低头看向她。

少年的轮廓清瘦，往日总是冷硬紧绷的眉眼，此刻柔和下来。

从前他从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祈愿。

在福利院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他祈祷过不要被排挤，祈祷能有一口热饭，祈祷有人可以多看他一眼。

所有的祈祷，从来没有应验过。

长久的失望，让他早早丢掉了对神明的期待。

可是今天不一样。

身旁站着晨曦。

是这个少女，把他灰暗的世界撕开一道缝隙，带进了光。

只要是她相信的东西，他愿意试着去相信一次。

“会的。”江孤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安稳，“只要心愿足够真诚。”

晨曦听见这句话，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她轻轻攥住江孤的手腕，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纤细的小指，抬眼望着江孤，眼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认真。

“我们约定好，以后一定要回来还愿。等我们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稳定下来，我们再来这里，告诉神明，我们做到了。”

江孤看着她伸到面前的小指。

他愣了一瞬，慢慢抬起手，伸出自己枯瘦清长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福利院里面，很少有人和他做这样幼稚又郑重的约定。

所有人都觉得，和他靠近是一件麻烦事，不会和他许下长久的承诺。

只有晨曦，认认真真，和他定下属于两个人的未来。

“好，拉钩。”江孤低声说，“一言为定，我们回来还愿。”

勾完手指，晨曦没有立刻松开。

她就那样轻轻勾着他的手指，缓步朝着庙宇大门走去。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被清晨露水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

秋日的阳光穿过庙宇高大古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风吹树叶沙沙响，混合远处偶尔传来的香客低语，安静又温柔。

“江孤，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小家是什么样子？”

晨曦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轻声和他闲聊。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江孤侧脸，眼里满是憧憬。

江孤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伐。

他认真思考起来，脑海里跟着她的描述慢慢勾勒画面。

“一间不大的房子，不用很豪华。有窗户，可以晒到太阳。”

“对！窗台上要放小草，还有小花。”晨曦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他的话，“不用名贵的花，好养活就行。早上醒来，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阳光。我们可以一起买菜，晚上一起在桌子上看书做题。不用看人脸色，没有人背后说闲话。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仿佛那间小屋就在不远的前方，伸手就能触碰。

她从小到大，辗转各个地方，寄人篱下，常年养病，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

家这个字，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而现在，这个梦里，多了一个江孤。

“可以。”江孤点头，“我打工攒钱，努力读书。我会撑起这个小家。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不会让你再吃苦。”

晨曦停下脚步，站在树荫下面。

她静静看着江孤，眼底软软的。

“不用你一个人扛所有辛苦。”她轻轻摇头，“我们是一起的。我也会好好学习，以后我也会工作，我们一起分担。苦难是两个人一起扛，好日子，也是两个人一起过。”

江孤的心轻轻一颤。

这么多年，所有人看待他，要么是怜悯，要么是远离。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用独自硬扛一切。

别人默认他要独自承受所有苦难，默认他生来就该一个人。

只有晨曦，告诉他，他们是同伴，风雨共担。

“好。”江孤低声重复，眼底的柔软更深。

两人继续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回走。

这条路安静，行人稀少。

道路两侧长着高高的野草，还有几株野菊，在秋日里静静开着细碎的黄色小花。

晨曦看见了野花，松开勾着他的小指，小跑几步过去。

她的身子弱，跑几步就微微喘气，却依旧小心弯腰，摘下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她走回来，抬手，轻轻把野菊别在江孤的耳侧。

淡黄色的小花，衬着少年清冷的眉眼，生出一点柔和的烟火气。

“很好看。”晨曦笑着打量他，眉眼弯弯。

江孤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抬手想去碰那朵花，又顿住了动作。

他不习惯这样亲昵的小动作，心跳砰砰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别、别闹。”他低声说着，却没有把花取下来。

“就一小会儿。”晨曦笑得眉眼弯起，“就当是给你的礼物。”

她重新牵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两人继续往前走，慢悠悠走着，不急着赶回福利院。

难得有这样空闲的清晨，没有福利院里面其他孩子的闲言碎语，没有作业压力，没有旁人打量的目光。

整条路上，只有他们，秋风，草木，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你还记得，福利院凉亭那边那棵梧桐树吗？”晨曦开口。

“记得。”江孤应声。

“等到深秋，梧桐叶子全部变黄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捡好看的落叶夹在书里面当书签。”晨曦说，“以后我们上大学分开看书的时候，翻开书本看见叶子，就会想起今天。想起我们一起来灵安庙许愿的这天。”

孤在脑海想象那个画面。

泛黄的梧桐叶，夹在书页之间，封存此刻的温柔。

他默默记下来，打算到秋天，陪她一起捡叶子。

“晨曦，”江孤轻声唤她名字，“你的身体，如果之后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不要自己忍着。”

他一直记着，晨曦底子弱，稍微劳累，就容易疲惫难受。刚刚小跑摘花，她呼吸都有些不稳。

晨曦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还要和你一起等到我们的小家，不能轻易倒下。”

她语气很轻，却带着很坚定的力量。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可她舍不得放弃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想要好好活着，和江孤奔赴他们约定好的未来。

江孤握紧她的手。

掌心感受她微凉纤细的手指。

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多留意，好好照顾她，不能让她劳累，不让她受寒。

路上路过一条小小的溪流，溪水清澈，缓缓流淌。

晨曦停下脚步，望向溪水。

水面平静，倒映着天上淡淡的云，还有两个人并肩的影子。

“你看水里，我们两个。”晨曦轻声说。

江孤低头看向水面。

两道影子紧紧靠在一起，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像不像刚刚新娘说的，一对小鸳鸯？”晨曦侧过头，带着一点害羞，小声问他。

江孤抬眼看向少女泛红的脸颊，目光温柔。

“嗯，像。”

听到他直白的回答，晨曦脸颊红得更明显，她慌忙转回头，看向溪流，嘴角藏不住笑意。

风掠过溪水，水面泛起涟漪，倒影晃动，短暂破碎之后，又慢慢恢复原样。

没有人会想到，多年之后，属于他们的倒影，再也无法复原。

两人在小溪边停留片刻，没有久留，继续沿着小路返程。

路上偶尔遇见赶路的村民，路过的时候，会看向这一对安静同行的少年少女，大多只是淡淡一瞥，继续赶路。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心里装着多么盛大、认真的约定。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规划高考目标。”晨曦边走边聊，“我们把想去的大学，写在笔记本上，每次看书累了，就拿出来看一看。就有动力继续学下去。”

“可以。”江孤赞同。

他从前读书，只是为了逃离福利院，逃离旁人的冷眼。

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是麻木的任务。

但是现在读书，有了清晰的目标。

读书，是为了去到和晨曦同一个城市，为了兑现承诺，搭建那个有阳光、窗台有小草的小家。

枯燥的习题，漫长的晚自习，好像都不再难熬。

“要是遇到很难的题目，我们可以互相讲题。”晨曦继续说着设想，“我文科会好一点，理科难题就靠你。我们互相帮衬，一起进步。”

江孤点头。

他理科思维更好，晨曦文字细腻，擅长语文英语。两个人刚好互补。

他们可以一起在晚自习结束之后，留在教室多学一会儿。一起在凉亭看书刷题，避开其他人。

聊着未来的规划，路途仿佛变短了很多。

不知不觉，远处福利院灰黑色的院墙，已经隐约出现在视野尽头。

梧桐大树的轮廓，清晰可见。

晨曦看见院墙，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想时间慢一点。”她低声呢喃，“今天好开心。”

江孤看向她。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日子。”他告诉她，“等我们长大，离开福利院，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我们会有无数个像今天这样，安安静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清晨。”

晨曦抬眼看向他，眼底盛满星光。

“真的吗？”

“真的。”

快要走到福利院铁门的时候，晨曦停下脚步，松开握着江孤的手。

她从口袋里，拿出之前新娘给的喜糖，剥开糖纸，把糖果递到江孤嘴边。

“吃糖，沾沾喜气。”

江孤微微低头，含下糖果。

清甜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晨曦自己也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漫开。

她望着江孤，浅浅笑着。

“希望这份喜气，可以一直陪着我们。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秋风温柔。

木牌还挂在灵安庙的长廊，承载着少年少女最赤诚的心愿。

前路漫漫，他们以为只要彼此坚守，所有愿望，终会一一实现。

他们还不知道，命运已经在遥远的盛夏，埋下一场暴雨。

此刻的他们，眼里只有彼此，和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