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将军府时,天色已暮。
长玉在院中擦剑,听完谢征的话,剑锋一竖,划碎半盏残茶:“没死?他居然没死?”
谢征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函。
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长玉又问了一遍,才开口:“齐旻在牢里留了话,说想见俞姐姐。他还说,如果她不来,就让人把这封信烧了,什么都不必提。”
长玉冷哼一声:“他想见俞姐姐?他这几年来囚她、逼她、拿宝儿要挟她,如今快死了倒想起她了?他又想作什么妖?”
“不是作妖。”谢征顿了顿,将密函递过去,“这是他登基前托付给我的。里面写了宝儿登基之后如何镇朝局、如何平旧党、如何处置他留下的那几枚暗棋——每一步都安排好了。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望向长玉,“他最后托我一件事:若他走到绝路那天,让俞浅浅亲手送他上路。”
长玉的手一紧:“他让俞姐姐杀他?凭什么?他为什么觉得俞姐姐会答应?”
“因为他赌俞老板恨他。”谢征声音低而平,“更赌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东西。”
“你胡说!”长玉怒道,“俞姐姐被他害成什么样子了?锁着、关着、拿宝儿的命威胁她——她怎么会对一个疯子有感情?”
谢征没有争辩。他沉默片刻:“你见过她看他的眼神吗?”
长玉怔住。
“我见过。”谢征说,“她在密室醒来,见他的那一眼,眼睛里没有恨。一个恨透了的人,不会替那个人疼。”他缓缓说,“而且,若真无情,就不会有宝儿。你我都知道,俞姐姐不是会屈服的人。她若真被逼到绝路,她可以选择死。但她活下来了,还养大了宝儿。你觉得这中间……没有别的东西吗?”
长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院子角落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浅浅站在月洞门边,没有点灯。夜色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有声音平得像水面:“我来...送他最后一程...给我一些牵机。”
长玉急步上前:“俞姐姐……”
“要快。”浅浅打断她,“他怕苦,放些甘草。”
长玉眼眶顿时就红了。她看着浅浅平静的脸,想说点什么,却被谢征按住肩膀。谢征对浅浅微微点头:“去吧。”
浅浅转身走了。长玉看着她背影没入夜色,低声道:“她到底恨不恨他?”
谢征没有回答。他望着浅浅消失的方向,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一个要杀他的人,不会记得他怕苦。”
天牢在地下三层。火把的光沿着石壁浮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浅浅端着木盘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铁门虚掩,隐隐透出里面的人影。
她推门进去。
齐旻靠坐在墙角,浑身缠着白布,左臂空荡荡地垂着,右腿夹着木板。可他还是睁着眼的。
他看见她,目光像一盏在灯油将尽时忽然亮了一下的火:“孤就知道是你。”
浅浅蹲下来,把木盘放在草席边:“你算到了?”
“孤算不到别的,只算到了你。”他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来了,孤今天就没白活。”
浅浅没有接话。她把碗端起来,轻轻搅了搅药汁。甘草的微苦混着一丝药气漫开,她低头试了试温度。
齐旻看着她的动作:“你说,你是不是很早就想这么做了?端一碗毒药来,看孤喝下去。”
“想过。”浅浅声音没有起伏,“下迷药那次,你忘了吗?我说酒里有毒,你问都没问,仰头就喝。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疯。”她顿了一下,“你说,哪怕是毒,你也敢喝。”
“孤说的是真话。”齐旻轻轻说。
“我知道。”浅浅把碗递到他手边,“所以这碗,你也会喝的。”
齐旻看着那碗药,看了很久。他没有接,而是偏过头,看向她发间的桃花簪:“你带簪子来了。”
“嗯。”
“桃花簪。”齐旻平静地说,“孤送你的那支。”他目光低下去,“孤一直想问:这些年你留着,是想哪一天捅进孤的喉咙里……还是舍不得丢?”
浅浅沉默了很久。就在齐旻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抬手,将发间的桃花簪抽出来,放在掌心。
火光下,簪头那朵桃花泛着温润的旧色。
她看了片刻,又将簪子慢慢簪回发间,声音很淡:“留着,是因为它当年一个我喜欢的人送我的。”
齐旻怔住了。他望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却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浅浅问。
“有。其实我更想喝你做的糖醋鲈鱼。”齐旻喘了口气,气息比方才更弱了,“孤想让宝儿知道,他爹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但临死前做对了一件事——放了他娘。”他看着她的眼睛,“往后,他只有你,没有孤。你是干干净净的。”
浅浅的手指掐紧袖口,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他的声音低下去,像风里的沙。
他低头,慢慢将那碗药喝完。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最后一滴入喉,他放下碗,靠回墙角,眉间的锐气全部化开,只余下一层释然。
“大白。”他闭着眼唤她。
“嗯。”
“桃花簪……你好好留着。孤不要了。”
浅浅没有答话。她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佩,放在他手边。那是他母妃留给他的。他指尖触到玉的凉意,微微一惊,随即一点一点收拢手指,将它握紧。
“你带着它。”浅浅说,“走得踏实些。”
齐旻握着那枚玉佩,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气息已经细得像游丝,却仍努力说了最后一句:“大白,那年你说……‘哪怕是毒,我也敢喝’……孤其实怕极了一口都不舍得留给你。”
浅浅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背过身,没有回头,声音淡得像一层雾:“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瞬。
良久,她说:“你送我的那枝桃花,我收下了。我记得。”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低响。浅浅走上石阶,一步也没有停。晨光从出口倾泻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干的,面颊是干的。风拂过鬓边,桃花簪在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被风吹干的泪痕。
长玉等在宫门外,眼眶熬得通红,见她出来,快步迎上:“俞姐姐——”
浅浅拉住她的手,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长玉,告诉你一个秘密。”
长玉怔住:“什么?”
“我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浅浅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掌心里,“应该……很快我也要回去了。”
长玉愣在原地,想再问,浅浅却松开手,笑了一下。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扇沉默的天牢门,又转回来,迎着日光,一步一步走进了天光大亮的人间。
身后,天牢的门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像一道再也不会被推开的年轮。
【任务进度:99%。归途即将开启。】2
写得真好,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