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红灯一刻不停地闪烁,刺得人眼睛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沉重得像灌了铅,压得长廊上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那只摔落在病房地板上的总冠军奖杯,还静静躺在原地。耀眼的镀金表面磕出一道浅浅凹痕,奖牌散落在一旁,曾经万众艳羡的荣誉,此刻不过是一堆冰冷、毫无意义的金属。留守的队员后来赶过去收好了它,放进储物间的角落,再也没有人有心思多看一眼。
王辰宇就站在急救室的正门前,一步都不肯挪开。
比赛留下的制服还穿在身上,袖口沾着赛场的尘土,鬓角还带着奔波路上的寒意。方才狂奔过来时额角绷出青筋,他垂着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掌心里深深掐出月牙形的印记。
往日里再危急的抢险救援现场,他都可以冷静下达每一条指令,思绪清晰,临危不乱。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被动地等。
隔着一道冰冷厚重的木门,里面是和死神拉锯的苏晴。他闯得过火场,救得过无数陌生人,却没有办法跨进这扇门,替她承受半分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凌迟。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可以慰藉他们。轮班陪护、四处寻访名医时积攒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正在被这漫长的等待一点点磨薄。
张翰依旧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抵着墙壁。少年把脸埋进膝盖,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溢出。连日的疲惫与恐惧耗尽了他全部力气,肩膀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从前大院的日常,想起下雪天她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想起她偶尔会淡淡的和他们说几句话。那些画面明明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如今回想起来,却遥远得如同隔了一世。
“对不起……都怪我们。”他喃喃自语,声音模糊,“就算知道会被你讨厌,当初也不该放你走到桥边。不该答应那次外出……”
没有谁能够回答他。
其余的队员分散站在长廊两侧,有的靠着墙,有的来回小幅度踱步。平日里刚毅的一张张脸上满是倦色,眼底布满红血丝。有人拿出烟,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却只是捏着烟盒,连拆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拼尽一身本领,可以冲入火海救出被困的群众,可以在洪水之中托起遇险的生命。唯独面对心爱之人的生死,他们渺小又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护士推门出来取耗材。
王辰宇几乎是立刻冲上前,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病人怎么样?情况有没有稳住?”
护士被他骤然的动作惊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轻轻摇头。
“还在抢救,多器官出现应激反应,情况很危险,我们正在尽力。请你们耐心等候,有结果医生会第一时间出来告知。”
说完,护士匆匆转身,又回到了急救室内,门再一次重重合上。
“多器官应激反应……”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割在每个人心上。
深度昏迷本就已经是沉重的打击,如今再添新的险情,每多一分变数,就多一分永别的可能。
王辰宇往后踉跄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站稳。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初见时她怯生生的模样,下雪天她主动邀约打雪仗的浅笑,争执时愤怒的控诉,墓园旁决绝的背影,湖水吞没她身体的瞬间,还有病房里日复一日毫无生气的睡颜。
一幕幕轮番碾过他的思绪。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忏悔。
我不要占有,不要禁锢,不要把你留在身边。只要你活下来,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很远的城市,想去看海,想和新的朋友相伴,想彻底从我们的世界消失,全部都可以。
我只求你,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好。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剩下最朴素卑微的祷告。
又过了很久,长廊的时钟滴答作响,已经临近傍晚。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铅灰色的云铺满天空,好像随时都会落下雪。
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所有人瞬间全部抬头,脚步不自觉涌上前,呼吸不约而同屏住。
主治医生摘下沾满雾气的口罩,满脸疲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围上来的一群男人,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
“很险。”
“刚刚度过最危险的阶段,生命体征暂时拉回来了。但依旧没有脱离高危状态,还需要转入ICU密切监护。脑部损伤没有好转,依旧处于深度昏迷。后续会不会再次出现并发症,无法预判。”
只是暂时稳住。
不是苏醒,不是痊愈,仅仅是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线微弱的生机。
可就是这一线生机,已经足以让紧绷到极致的众人卸下几分濒临崩断的弦。
张翰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双腿发麻,眼眶通红,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眼泪却还是顺着脸颊滚落。
“还好……还好……”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
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没有完全落地,只是稍稍挪开了一丝缝隙。
门打开,病床被缓缓推了出来。
苏晴安静躺在上面,脸上戴着吸氧面罩,肤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阖着,没有一丝动静。各种监护管线连接在她身上,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细碎的波形。
一行人远远跟在转运病床身后,脚步放得极轻,护送她去往ICU。
ICU门外设有隔离玻璃,只允许限时隔着玻璃探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守在病床旁边。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们望向里面小小的身影。
从此以后,连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话,都变成一种奢侈。
王辰宇站在玻璃窗前,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隔着薄薄一层介质,遥遥对着她的方向。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她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我会等。”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无论要等几个月,几年,还是更久。
他们会继续寻访全国各地的专家,试遍一切可行的保守治疗方案。
大院的围墙早已拆除,监控设备也只保留医院用于医疗监护的那一套。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资格,也不会再有任何念头去禁锢她的人生。
赎罪不再是守在她枕边低声呢喃道歉。
是漫长无声的等候,是尊重她所有的可能,是只站在远处,默默为她撑起一份保障。
如果有一天她醒来,愿意走,他们就目送她奔赴属于自己的天地。
如果她依旧长梦不醒,他们便轮流而来,岁岁年年,隔着这一面玻璃,陪她走过朝朝暮暮。
暮色沉沉,窗外飘起细碎的雪花,无声落在城市楼宇之间。
那座代表全市第一的奖杯,被安放在支队储物间的角落,蒙着一层薄薄的布。
荣光仍在,只是再也无人喝彩。
ICU外的长廊寂静悠长。
一群满身伤痕的人,守着渺茫的希望,踏上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1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真的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