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準確地說,是雨被停在了半空。
一滴滴透明的水珠懸浮在天地之間,帳篷、泥地、遠處昏暗的山影,以及所有人的動作,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從現實中剝離。
袁罡的神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囈語】。」
不遠處,那個男人微微一笑。
「袁教官果然見多識廣。」
隨著他的聲音落下,原本寂靜的世界重新出現了人影。
洪教官、沈青竹、百里胖胖,還有幾名集訓營的新兵都被拖入了這片噩夢之中。
林七夜站在人群前方,眉頭緊鎖。
唯獨最後面,還站著兩個女孩。
妹妹下意識靠近水兒,小聲問:
「姐姐,這是哪裡?」
水兒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不知道。」
停頓片刻,她又十分誠實地補了一句。
「反正不像什麼好地方。」
百里胖胖:「……」
都什麼時候了,妳還有心情研究這個?
囈語的目光從林七夜等人身上掃過,最終停在百里胖胖身上。
雙神代理人。
超高危禁墟。
百里家的小太爺。
這一趟的收穫,比他想像中更加驚人。
至於最後面的兩個女孩……
囈語只是隨意看了一眼。
沒有明顯的神明氣息。
沒有強大的精神波動。
甚至其中那個胸前戴著藍寶石的女孩,看起來還有些過於纖弱。
於是他很自然地將水兒歸進了「可以最後處理」的範圍。
這讓水兒有些不高興。
倒不是因為被輕視。
她在人間待久了,早就習慣了。
她不喜歡的是——
這個男人剛才看她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隨手收入囊中的東西。
囈語向前走了幾步。
一旁被靈魂契約控制的炎脈地龍低下巨大的頭顱,猩紅的瞳孔中沒有半分反抗。
水兒盯著那條龍看了一會兒。
「你把它變成這樣的?」
囈語似乎這才重新注意到她。
「怎麼?」
「心疼了?」
水兒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炎脈地龍。
她不喜歡別人強行改變生靈的意志。
海洋裡也有弱肉強食。
鯨吞食魚群,鯊魚撕裂獵物,深海中的生命彼此獵殺。
但海洋從不要求魚必須愛上海洋。
囈語卻能從思想本身入侵一個生命。
水兒微微皺眉。
「把它放了。」
四周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沈青竹甚至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囈語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意思的話。
「妳是在命令我?」
「嗯。」
水兒點頭。
「我在命令你。」
百里胖胖嘴角一抽。
袁罡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微妙。
他一直知道這個女孩身份特殊。
但他沒想到,她能用這麼平靜的語氣,對古神教會三位古老「神」之一說——
我在命令你。
囈語笑了。
「一個連自身力量都幾乎感受不到的小姑娘,也敢命令我?」
水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
她現在這具身體太弱了。
為了在人類世界活動,她壓制了大部分神性,也沒有把真正的神軀降臨人間。
平日裡跑幾公里都嫌累。
冷了要穿外套。
餓了要吃飯。
被撞一下甚至會疼。
有時候還會因為性格和行為招人討厭。
如果只看現在的她——
確實只是一個普通女孩。
但有一件事情不會因為她變成人類而改變。
她出生的地方。
囈語向她伸出了手。
黑暗的精神力量像無數細密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向水兒的意識深處蔓延。
「那就讓我看看……」
「妳究竟在依仗什麼。」
下一秒。
水兒猛地抬頭。
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第一次變了。
瞳孔深處,像是有一整片幽藍色的海洋在翻騰。
「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囈語微微一怔。
「什麼?」
水兒抬手按住胸前的藍寶石。
「你知道我是誰嗎?」
藍色的光,第一次從寶石內部亮起。
不是禁墟。
不是精神力。
甚至不是這個世界已知的任何神力波動。
那道光出現的一瞬間,囈語的噩夢世界中,那些原本被定格在半空中的雨滴——
動了。
啪。
第一滴雨落在地上。
囈語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一點。
啪。
第二滴。
第三滴。
緊接著,成千上萬滴被凍結的雨水同時墜落!
轟——!!
暴雨重新席捲天地!
水兒站在雨中,銀藍色的光芒沿著她胸前的寶石向外擴散。
「我是海洋的女兒。」
她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得罪我——」
「就是得罪了整個海洋。」
百里胖胖瞪大眼睛。
沈青竹沉默兩秒。
「……這話是不是有點狂?」
妹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誇張。」
沈青竹:「?」
下一刻,水兒閉上眼睛。
她雙手交疊在胸前。
第一次以神明真正的語言,向遙遠的源頭發出呼喚。
聲音並不洪亮。
甚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澈。
卻在整片噩夢世界中重重迴響。
「偉大的海神——」
「若海洋聽得見吾的召喚……」
囈語的表情終於變了。
因為他忽然感覺到——
自己的夢境之外,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不。
不是靠近。
那東西根本不需要「靠近」。
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水。
只要天空還有雲。
只要生命的血液中仍舊流淌著水分。
它就無處不在。
水兒睜開雙眼。
「請不要讓父親——」
「失去他的女兒。」
她胸前的藍寶石徹底化作耀眼的深藍色。
「——萬海潮生!」
轟!!!!!!
世界崩了。
至少百里胖胖第一反應是這樣。
因為他看到遠處的天際線上突然升起了一堵牆。
一堵藍色的牆。
直到那堵「牆」越來越高,遮蔽天空,他才終於意識到那究竟是什麼。
海。
那是一整片立起來的海洋。
「臥槽——?!」
百里胖胖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
下一秒。
海嘯到了。
轟隆隆隆——!!!
無窮無盡的海水從噩夢世界的四面八方灌入!
天空。
大地。
裂縫。
甚至連精神領域本身都開始向外滲水。
這不是水兒創造出的海水。
而是真正來自原初之海的「水」。
它根本不遵守囈語構建噩夢的規則。
夢境可以欺騙人的感官。
可以扭曲人的意識。
可以篡改精神認知。
但囈語第一次碰到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情況——
有人直接往他的夢裡倒了一片海。
洪教官:「???」
袁罡:「……」
林七夜:「!」
沈青竹甚至來不及使用自己的能力。
所有人瞬間被吞沒。
咕嚕嚕嚕——
百里胖胖在海水裡瘋狂撲騰。
林七夜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洪教官試圖向上游。
沈青竹滿臉殺氣地吐出一連串氣泡。
炎脈地龍更慘。
它是火屬性的。
海水灌下來的第一秒,整條龍都懵了。
唯獨兩個人沒有任何反應。
水兒靜靜懸浮在海水中央。
長髮隨著水流緩緩散開。
她甚至連衣角都沒有亂。
妹妹游到她旁邊。
兩人同時在水中正常呼吸。
妹妹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努力憋氣的守夜人。
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
「姐。」
「嗯?」
「他們不能在水裡呼吸。」
水兒沉默。
她顯然才想起這件事情。
「……人類這麼麻煩嗎?」
妹妹:「他們本來就是陸地生物。」
「哦。」
水兒轉頭看去。
正好看見百里胖胖一臉絕望地向她伸手。
水兒想了想。
抬起一根手指。
幾個巨大的透明氣泡立刻在海水中形成,分別將眾人包裹其中。
「呼——!」
百里胖胖落進氣泡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口喘氣。
「水兒!」
「妳下次放大招之前能不能先提醒一下隊友?!」
水兒十分認真地回答:
「我提醒了。」
「妳什麼時候提醒了?!」
「我說萬海潮生了。」
「……」
這算哪門子的提醒?!
另一邊。
囈語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
他的身影漂浮在幽暗的海水深處。
無數精神絲線從他身後延伸出去,試圖重新掌控這片噩夢。
可是那些絲線剛剛碰到海水,便像墨跡落入真正的汪洋,被瞬間沖散。
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
這些水——
並不是夢。
它們正在侵蝕夢。
囈語盯著水兒。
「妳到底是什麼東西?」
水兒原本還算平靜的表情瞬間冷了。
「東西?」
妹妹默默往後游了一點。
袁罡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完了。
踩雷了。
水兒最討厭別人用這種語氣問她身份。
下一秒,整片海洋突然安靜。
所有水流同時停止。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海嘯更加恐怖。
水兒轉過身。
她赤足踩在海水之中,身後無數幽藍色水流逐漸匯聚成一道龐大得難以看清全貌的模糊神影。
那不是禁墟。
也不是神明代理人借來的力量。
那是血統本身。
她出生於那裡。
所以海洋承認她。
「你可以操控別人的夢。」
「可以修改別人的思想。」
「可以讓一條龍跪在你面前。」
另一邊。
囈語已經完全笑不出來了。
他的身影漂浮在幽暗的海水深處。
無數精神絲線從他身後延伸出去,試圖重新掌控這片噩夢。
可是那些絲線剛剛碰到海水,便像墨跡落入真正的汪洋,被瞬間沖散。
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
這些水——
並不是夢。
它們正在侵蝕夢。
囈語盯著水兒。
「妳到底是什麼東西?」
水兒原本還算平靜的表情瞬間冷了。
「東西?」
妹妹默默往後游了一點。
袁罡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
完了。
踩雷了。
水兒最討厭別人用這種語氣問她身份。
下一秒,整片海洋突然安靜。
所有水流同時停止。
這種安靜比剛才的海嘯更加恐怖。
水兒轉過身。
她赤足踩在海水之中,身後無數幽藍色水流逐漸匯聚成一道龐大得難以看清全貌的模糊神影。
那不是禁墟。
也不是神明代理人借來的力量。
那是血統本身。
她出生於那裡。
所以海洋承認她。
「你可以操控別人的夢。」
「可以修改別人的思想。」
「可以讓一條龍跪在你面前。」
水兒抬起手。
整片深海隨之震動。
「但你不能讓海洋——」
「忘記自己的孩子。」
轟——!!!
海水驟然向中央壓縮!
恐怖的水壓從四面八方作用在囈語的投影之上。
他的身體瞬間出現大量裂紋。
囈語死死盯著她。
「原初神系……」
他終於明白了什麼。
「妳根本不是代理人。」
水兒歪了歪頭。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
囈語:「……」
確實沒有。
是所有人都先入為主地認為,行走在人間的神性力量必然來自某位神的代理人。
可是如果——
站在人間的就是那個「神」呢?
更準確地說。
如果這具看似普通的身體背後,站著的是一個從未真正降臨人間的古老存在呢?
妹妹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她只是平時比較廢。」
水兒猛地回頭。
「妳說誰廢?」
「妳跑八百米會累。」
「那是兩回事!」
「妳上次爬樓梯爬到一半不走了。」
「……閉嘴。」
林七夜:「……」
沈青竹:「……」
百里胖胖:「……」
不知道為什麼。
剛才那種古神降臨、萬海朝拜的恐怖壓迫感,突然碎得乾乾淨淨。
而海水深處。
囈語身上的裂紋還在增加。
他望著眼前正在和妹妹爭論「體力差和戰鬥力差到底是不是一回事」的水兒,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自己……
剛才為什麼要挑釁她?
水兒似乎終於想起還有一個敵人。
她重新轉過頭。
「差點把你忘了。」
囈語:「……」
這句話比威脅更侮辱人。
水兒伸出手。
五指緩緩收攏。
整片原初之海隨她的動作向內坍縮。
「既然只是一個噩夢投影……」
「那就醒吧。」
她輕聲道。
「退潮。」
轟——!!!
世界驟然破碎。
天空、大地、帳篷、山林以及無邊無際的海水同時化作無數藍色碎片。
囈語的身影徹底崩散。
現實重新降臨。
啪嗒。
那滴原本停在半空中的雨終於落在泥土上。
帳篷外依舊下著雨。
眾人大口喘息。
每個人的衣服都是乾的。
可那種溺水的窒息感,以及原初之海壓在頭頂時令人本能戰慄的感覺,仍舊清晰得不像一場夢。
百里胖胖坐在地上。
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後抬頭看向水兒。
「所以……」
「妳平時跟我們說妳很弱?」
水兒點頭。
「對啊。」
沈青竹面無表情。
「妳剛才把一個克萊因境的噩夢投影連著領域一起淹了。」
「那是我爸爸厲害。」
「……」
「我只是叫了一聲。」
眾人再次沉默。
水兒低頭摸了摸胸前重新暗淡下去的藍寶石。
神情理所當然。
「而且我早就說過。」
她抬起頭,看向帳篷外連綿不斷的雨幕。
「我打不過的時候——」
「會叫家長。」
妹妹:「妳以前說的是打不過就跑。」
「現在升級了。」
「……」
「跑之前先叫爸爸。」
袁罡望著眼前的少女,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雨。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覺得,今後守夜人的檔案裡,大概需要單獨增加一條備註。
——
【水兒】
危險等級:暫無法評估。
注意事項:
平時可以當普通人看待。
但絕對不要逼她喊爸爸。
因為她爸爸——
可能真的會把海搬過來。1
这章太有意思啦,我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