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梧桐巷,褪去了上学日的喧嚣。
初秋的阳光温温软软,穿过梧桐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巷子里住户大多出门,只有零星几声邻里闲谈,风卷着落叶慢悠悠地打转。
林夏本来是要去巷口的文具店买错题本。
她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叮嘱她,买完东西早点回家。可走到半路,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浮现出沈宴的模样。
想起周五放学,他说起自己独自居住时,那副平静又落寞的神情。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要自己打理三餐,收拾屋子,面对空荡荡的老房子。林夏心里总放不下。
她犹豫了片刻,脚步拐进了梧桐巷深处。
沈宴家就在巷子最里面,一栋老式两层居民楼,墙皮有些斑驳,院门口种着几株桂花树,淡淡的桂香漫在空气里。
大门虚掩着,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缝隙。
林夏站在门外,没有贸然推门。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沈宴?你在家吗?”
门内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轻响。
片刻之后,木门被拉开。
沈宴站在门后。
他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宽松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冷白的手臂。黑发随意凌乱地垂在额前,褪去了校园里那层疏离紧绷的外壳,眉眼间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属于居家的松弛。
看见门外站着的林夏,少年明显怔了一下,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完全没有想到,林夏会找到这里来。
“你怎么过来了?”沈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点意外。
“我来这边买文具,路过,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林夏双手背在身后,笑得眉眼弯弯,“会不会打扰到你?”
沈宴下意识往屋里瞥了一眼。
客厅简单简陋,家具老旧,收拾得却异常干净整齐。餐桌上摆着还没收拾完的锅碗,灶台那边还飘着淡淡的饭菜香气。
他刚刚做完午饭。
一个人的午饭,简单得有些潦草。
沈宴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耳根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语气放轻:“不打扰,进来吧。”
林夏抬脚走进屋内。
老房子的采光不算很好,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屋子不大,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墙上空空荡荡,看不到全家福,也没有任何家人的照片。
偌大的房子,处处都透着一种冷清。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习题册,旁边摆着一个旧水杯。厨房方向还传来丝丝缕缕的油烟余温。
“你刚做完饭吗?”林夏环顾四周,轻声问道。
“嗯。”沈宴关上木门,走到厨房门口,“简单煮了点面。”
林夏跟着走过去,往厨房里面望。
小小的灶台,锅里还剩小半锅清汤面,碗里卧了一个孤零零的鸡蛋,没有多余的配菜。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碗面,就是他的午餐。
林夏心里微微一涩。
以前总听别人说,沈宴成绩好,性格冷淡,却从来没有人想过,他的一日三餐,都要自己动手解决。
“就吃这个吗?”
沈宴点点头,伸手把锅端到水池边,准备清洗碗筷。他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常年自己做家务练出来的。
“平时都是自己做饭?”
“大部分时候是。”沈宴垂着眸,水流哗哗从水龙头淌出来,冲刷着碗筷,“我爸很少回来,回来也大多是喝醉,不会管吃饭的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林夏分明看见,他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不愿意把脆弱展露在人前,可那些藏在底下的委屈,依旧会不经意泄露出来。
林夏没有再多追问那些令人难受的过往,目光扫过厨房的橱柜。柜子里的食材少得可怜,只有挂面、几个鸡蛋,还有一点青菜。
“家里菜好像不多。”
“懒得出去买。”沈宴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放在沥水架上,“有时候刷题忘记时间,就随便对付一口。”
少年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书本、习题,还有无边无际的独处。
林夏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总吃面条可不行,营养跟不上。”她顿了顿,看向沈宴,“我家里今天炖了排骨汤,我出门的时候装了一盒,本来想着带给软软的,要不……分你一点?”
沈宴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错愕。
他活了十七年,很少有人会这样惦记他的三餐,会主动把家里温热的饭菜带到他面前。
在这个冰冷空旷的老房子里,从来没有过这样温热的烟火气。
“不用……”沈宴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骨子里的自卑又冒了出来。他不想接受她的好意,怕欠她的,怕自己不配拥有这份温暖。
“没事的,我带了很多。”林夏不等他说完,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
浓郁鲜香的排骨汤香气瞬间弥漫开,肉块软烂,飘着淡淡的玉米香气,热气袅袅升腾。
温热的烟火气息,一下子填满了冷清的厨房。
沈宴定定望着那盒冒着热气的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世界长久都是冷的。争吵,孤寂,一个人熬黑夜,一个人对付三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该这样冷冰冰地往前走。
可现在,林夏带着一盒子热腾腾的烟火,闯进了他荒芜的家。
“快趁热尝尝。”林夏把饭盒递到他面前,眼底满是真诚的笑意,“我妈妈炖了好久,很好喝。”
沈宴的指尖微微颤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饭盒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盒壁传到掌心,暖暖的,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谢谢。”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打开饭盒,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
温热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
很久没有尝到这样带着家的味道的食物了。
沈宴低头喝着汤,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林夏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
阳光落在少年的身上,褪去了平日里的阴郁疏离。这一刻的沈宴,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年级第一,只是一个需要一点温暖的普通少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喝汤的细微声响,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沈宴喝了大半盒汤,才抬起头。
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夏,少女眉眼明亮,笑容干净。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是他偷偷暗恋了两年的女孩,亲手送到他面前。
他无数次在暗处观望她,幻想过无数次靠近她的画面,却从来没有敢奢望,会有这样一天。
她会走进他冷清的家,会惦记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会把温热的饭菜送到他手上。
心底压抑许久的心动,如同潮水一般汹涌翻涌。
他拼命克制,可眼底的悸动,已经快要藏不住。
“味道很好。”沈宴抬眼望着她,声音很轻,“谢谢你,林夏。”
林夏弯起嘴角:“喜欢就好。”
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我该回去啦,不然我妈妈该担心我了。”
沈宴闻言,心底掠过一丝不舍。
他舍不得她这么快就离开这个冷清的屋子。
可他没有资格挽留。
他站起身,送林夏走到门口。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啦,就几步路。”林夏摆摆手,背上背包,“你在家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总吃泡面面条。”
“嗯。”沈宴站在门廊下,望着她。
林夏转身,一步步朝着巷外走去。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沈宴就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那抹明媚的身影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
风卷起几片梧桐落叶,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向手里空了大半的保温饭盒,指尖还残留着饭盒的余温。
屋子依旧空荡荡的,可刚刚那一阵温热的烟火气息,却久久没有散去。
沈宴缓缓关上房门。
偌大安静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心口,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荒芜冰凉。
他的心里,住进了一束光。
他知道,这份心动,再也没办法死死捂住。那些藏不住的心动信号,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午后,又一次,肆无忌惮地泄露出来。1
这烟火气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