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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来者

曼谷有颗星

《致命游戏》的拍摄已经结束,沈星难得有了个空档。这天午后,他正在摄影棚附近那家小面馆慢悠悠地吃面,手机响了——是助理小素打来的,说摄影棚门口来了位客人,自称找了他很久的老朋友。

那家小面馆藏在摄影棚后巷的树荫底下,顶棚是几块褪色的帆布,灶上一口铁锅常年冒着热气。老板是个胖嘟嘟的华裔阿姨,认得沈星,每次他来,都额外多舀一勺牛腩,汤头熬得奶白,撒一把炸得酥脆的蒜酥。午后的日头毒得很,巷子里却被老榕树遮出一片阴凉,电风扇吱呀吱呀地摇,把满街的香茅和酸辣味吹得四散。沈星刚挑起一筷子面,手机就在桌上震了起来。

沈星赶回去,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车边站着一个戴草帽、晒得黝黑的中年人。那人见他来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他招了招手:“小星星,好久不见。”沈星愣了愣,随即认出了他——阿派,当年那个在街头,一眼相中七岁小沈星、让他去试那部惊悚片的人。

那辆皮卡漆皮剥落,车斗里还堆着几个糊了泥的帆布包,一看就是跑惯了郊县剧组的老车。阿派比二十年前瘦了些,皮肤晒得像一块浸了阳光的老木,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他站在摄影棚门口的日头底下,也不躲,就那么等着,像一个从旧时光里慢慢走出来的人。沈星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上一次见这个人,他自己才七岁,还没有皮卡的轮胎高。

阿派是那部电影的选角副导演。那年沈星七岁,沈星蹲在巷口的小摊前,替妈妈买一袋米。阿派路过,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却偏偏透着股超龄的沉静,就这么被吸引住了。他蹲下来问:“小朋友,想不想演个鬼?”小沈星眨眨眼:“演鬼……有钱吗?”阿派笑:“有,还能上电视。”小沈星想了想:“那我演。”

阿派说起这段往事,自己先笑出了声。他靠在皮卡的车门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却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你知道吗,我后来跑了这么多年组,见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有一个,像你那样。别的小孩一听演鬼,不是吓哭就是躲;你倒好,先问有钱没钱。”

那部片子里,沈星演的那个小孩鬼,白天是人见人爱的萌娃,一到夜里开拍,那双眼睛却空得渗人——一个七岁的孩子,把怨气演得比大人还足。片子一播,反差太大,小沈星就这么在泰国小火了一把,从此一脚踏进娱乐圈。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够一个巷口蹲着帮妈妈买米的小孩,长成一个能在千人剧场中央从容开口的大人;够湄南河畔那条老街的榕树又粗了好几圈;也够当年那个蹲在路边问"有钱吗"的小不点,把演戏从一门讨生活的手艺,慢慢熬成了安身立命的东西。沈星站在日头底下,听阿派把这些旧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心里像被什么温温地烫了一下。

阿派看着沈星,感慨:“当年我就说,这小孩了不得。如今倒好,长成这么个大腕儿了。”他说着,目光越过沈星,落在不远处正帮着道具组搬箱子的 Boun 身上,忽然笑了:“那是 Boun 吧?我以前跑组的时候,见过他几回。那时候他刚入行,演些不起眼的小配角,不声不响的。可我看得出,这孩子,耐得住。”

阿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辨认什么久远的记忆。他指着 Boun 的方向,慢悠悠地摇头:"那年他才多大,十八九岁吧,在一部戏里演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镜头加起来不到三十秒。收工了别人都围着导演拍马屁,他一个人蹲在片场边上,啃一盒炒饭,看完了整本剧本。我当时就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将来错不了。"

沈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Boun 正背对着他们,弯腰搬箱,脊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阿派接着说:“这一行,能熬下来的都是狠人。Boun 那孩子,家里条件那么好,偏要自己闯。头几年没戏拍,也不肯低头。我见过太多人,两三年没红就退了,他能一声不吭地扛那么久,不容易。圈里那些跟他合作过的,都夸他——不挑活儿,肯帮人,脾气也好。”

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照在片场的空地上,道具组的箱子一只一只垒起来,Boun 卷起了袖子,小臂上晒出的那截皮肤透着健康的麦色。他搬完一箱,顺手又帮旁边的场务搬了另一箱,场务大姐笑着推他,他也只是歪了歪头,没说话,把箱子放好,才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沈星听着,没接话,心里却慢慢软了一块。他比谁都清楚,Boun 在人前,是那个爱撒娇、爱黏人的文总,可骨子里,是个习惯照顾别人的兄长——收工他总替全组带夜宵,谁状态不对他第一个察觉,连 Tay 那种倒霉体质,都被他捞过好几回。只是没人看见,他照顾完所有人,转过身去,自己有多累。

沈星想起好几个深夜——收工回来,Boun 在车里靠在副驾上,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硬撑着跟他说"P Xing 你先上去,我把这版台词顺一遍";想起他每次发着低烧还坚持录通告,录完才在后台偷偷吃退烧药;想起他那个耳饰品牌 Boun Style,每一对样品都要自己盯到凌晨,第二天又照样精神满满地出现在镜头前。他把所有人都照顾妥帖了,唯独把自己排在最后。

这天夜里,录完最后一档宣传通告回酒店,Boun 在房门口跟沈星道了晚安。沈星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灯下,Boun 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门框,脸上那笑,一点点收了起来——那种在镜头前、在人群里撑了一整天的松弛,此刻像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一点掩不住的疲惫和空茫。

酒店走廊的地毯厚得吸声,远处电梯间的灯昏黄昏黄,Boun 房间的门牌在他身后亮着一点暖光。他就那么靠着门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松松地垂着,头微微低着,肩膀塌了一点点——那是沈星很少见到的样子。在镜头前,他永远是那个腰背挺直、嘴角带笑的文总;只有在这种没有镜头、没有人看的瞬间,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才会悄悄松下来。

沈星顿了顿,没有拆穿,只慢悠悠地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Boun 一愣,忙扯出一个笑:“怎么了,P Xing?”沈星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纹:“你今天,笑累了。”Boun 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那双眼里慢慢蓄了水,却又别过脸,闷声笑:“……哪有,我哪有什么累的。”沈星也不催,就慢悠悠地,站在那儿等着他。

他的手指温热,按在 Boun 眉心那道因为常年对着镜头微笑而压出来的浅纹上,力道很轻,像在抚平一张揉皱了的纸。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Boun 别过脸去,睫毛抖了抖,那点蓄在眼眶里的水光,硬是被他眨了回去。沈星不催,也不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他知道 Boun 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要撑;你不说话,他反而会自己慢慢把那层壳卸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Boun 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时候,在台上笑得越开,下了台就越怕。”沈星没问怕什么。Boun 自己顿了顿:“怕哪天,这口气撑不住,让你担心。”沈星看着他,慢悠悠地,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了拨:“你不用撑给我看。你累了,我接着你。就像你护着我那样。”

Boun 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被人戳中心事的狼狈,又带着一点终于不用再撑着的松快。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沈星就那么站着,替他把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拨到耳后,动作慢得像在哄一只终于肯把肚皮翻过来的猫。

阿派临走那天,沈星送他到摄影棚门口。阿派拍拍他的肩,笑着说:“小星星,我看得出来,你现在身边那个 Boun,是真把你放心里了。你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如今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好啊。”他顿了顿,“往后,好好过,别老一个人扛。”

那天的风比前几天都凉一些,是曼谷少见的、从湄南河方向吹过来的湿风。阿派爬上皮卡的驾驶座,又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沈星挥了挥手。他没有说"以后常联系",也没有留什么客套话——他们这种从一个小孩七岁那年就认识的人,不必说这些。皮卡的引擎轰隆隆地响了两声,卷起一阵细尘,慢慢驶上了出片场的那条路。

沈星看着那辆老皮卡慢慢开远,在原地站了很久。Boun 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那是谁啊?”沈星慢悠悠地:“一个,让我这辈子第一次演戏的人。”Boun 哦了一声,又凑近一点:“那……他夸我了吗?”沈星偏过头看他,慢悠悠地笑了:“夸你,说你耐得住,是个好孩子。”Boun 耳朵一红,嘴上却硬:“那他眼光还挺好。”沈星被逗笑,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是,我眼光也很好。”

Boun 被他揉得微微偏了偏头,却没躲,反而顺势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他嘴上还在逞强,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种被人正儿八经夸了、而且是从一个"认识 P Xing 二十年的老前辈"嘴里夸出来的高兴,比他自己拿了任何奖都让他受用。他偷偷瞟了沈星一眼,见对方也在笑,那笑意温温的,像傍晚最后一点日光。

曼谷的黄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落在地上,慢慢走远。身后是那片热闹的片场,前头是回家的路。星光再盛,身边有人,便是归处。1

段评

(捧着手机)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