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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反攻

曼谷有颗星

Boun 在医院住了一周,恢复得不错,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沈星每天两头跑,白天去哥哥的公司,晚上到医院守着。Tay 来看过一次,看见沈星坐在床边削苹果,难得感慨了一句:“星哥,你这一个月,比我认识你十年都要‘不佛系’。”沈星慢悠悠地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没接这话。

医院楼下的鸡蛋花树落了一地白花瓣,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碾出一点清甜的汁。沈星每天早上先到哥哥公司处理一摞合同,下午再绕去医院,傍晚才能坐在 Boun 床边削一个苹果。Tay 来探病那天,正好撞见他低着头,一刀一刀把苹果皮削得老长,断都没断。

可只有沈星自己知道,他这些天,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那份旧账,像根扎在肉里的刺,不拔,就要一直疼下去。他想,是时候,把这根刺拔出来了。这半辈子,他替人背过锅,替家里扛过事,如今,他想为自己,也为他护着的那个人,争这一回。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 Boun 嘴边。Boun 张嘴接了,眯起眼睛说甜。沈星“嗯”了一声,垂下眼,心里那根刺却还在。他想,这根刺不拔,他这辈子,都没法真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这个人身边吃一个苹果。

那天傍晚,沈星去了帕老家。帕提帕——泰娱圈里人人敬重的前辈,也是护了他大半辈子的干爷爷——正在院子里浇花。见沈星来,他放下水壶,慢悠悠地看他:“星星,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沈星在藤椅上坐下,把那份旧账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包括察猜拿它威胁他的那些话。

帕老家的院子在一条老巷深处,院里种着一棵很大的菩提树,树荫铺了半个院子。午后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晃成一片碎金。帕提帕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对襟衫,正拿着铜壶,慢条斯理地给一缸睡莲浇水。见沈星进来,他没急着问,只是先给他倒了一杯冰过的茉莉花茶。

帕老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摩挲着茶杯,忽然问:“你想怎么办?”沈星抬起眼,声音淡淡的,却很稳:“我想,把它翻过来。当年是我替人背的锅,凭什么让它攥着我一辈子。”帕老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沈星的肩:“星星,你终于,学会为自己争一次了。这些年,你一直太能忍。”

帕老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起身,给沈星的茶杯里续了点热水,水珠在杯沿上晃。这位在泰娱圈德高望重的老人,见过太多后辈被人踩在泥里,也见过太多人忍气吞声一辈子。他回头看沈星,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沈星顿了顿,“它还牵扯 Boun。所以这一次,我不能输。”帕老点头,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我懂。这份旧账,不只是你的,还是你护着的人的。你来找我,是对的。这件事,帕爷爷帮你处理。”

“这些年,你什么都自己扛。”帕老缓缓开口,“你替人背锅的时候才七岁,你爸妈不知道,你哥不知道,连我这个干爷爷,也是今天才头一回听你说。星星,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会忍,也得学会,把自己那口气,争回来。”

第二天,沈星踏上了去那位老演员老家的路。那位教过他、当年被他护着的前辈,退休后在乡下种了一院子花。沈星站在院门口,老演员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泪。

去那位老演员老家的路,要开两个多小时的车。出了曼谷,高楼渐渐换成大片的稻田,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浪。沈星开着车,车载电台放着很老的泰语歌,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心里反复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让那位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再为他难过一次。

“星星……”老演员的声音发颤,“这些年,我一直对不起你。当年你替我背了那口锅,我却没能护住你。”沈星摇摇头:“您别这么说。当年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从来没怪过您。”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老演员,“可如今,我想把它翻过来。您……愿不愿意,出来作证?替我说一句实话。”

院门是半开的,一院子的三角梅开得泼泼洒洒,红的紫的,爬满了竹篱笆。老演员正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打盹,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眯着花了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手一抖,茶杯“当”地搁在小几上,那点昏花的目光,一点点亮了,又一点点湿了。

老演员老泪纵横,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那个孩子替我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该还他一个清白了。”他握着沈星的手,又说,“你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动这个证。”

回去的车上,沈星把车开得很慢。稻田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刚割过的青草味。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小院,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松动了一条缝。他掏出手机,给 Boun 发了条消息:“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

有老演员作证,事情就有了眉目。帕老的律师团队接手,把当年那份“认责声明”的来龙去脉,一条一条理清楚——那份合同,是暹罗星光趁沈星年幼、不懂事,哄着他签的,本就是仗势欺人。律师把文件推到沈星面前,神色郑重:“星哥,这条证据链要是坐实,别说威胁你,光是‘利用未成年艺人签署不公条款’这一条,就够暹罗星光喝一壶。”

律师是帕老特意找的,专打娱乐行业的官司,头发花白,说话却极利落。他把当年那批合同调来一份份比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暹罗星光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这套拿小孩子签“认责声明”的把戏,他们用得熟门熟路。

律师还顺藤摸瓜,查出一桩旧事——原来当年的暹罗星光,用这套“认责声明”的法子,压过不止沈星一个。好几个刚冒头的小演员,都曾被他们用类似的把戏拿捏过。沈星听完,沉默了很久,慢悠悠地说:“这份料,先收着。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律师把文件一页页摊在帕老家的红木茶几上,茶杯压着纸角。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那些二十年前的钢笔字、合同条款、证人笔录,被一条红线一条红线串起来,像一张终于被理顺的网。律师推了推眼镜,说话不快,却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晚上回家,哥哥难得在客厅等他。沈星走过去,兄弟俩对坐着,沈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哥哥听完,没有劝他忍,只抬手,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弟,你从小就知道护别人,这一回,哥站你这边。公司那边,你要人、要钱、要法务,哥都给你。”沈星鼻尖一酸,慢悠悠地笑了:“哥,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沈星听完那串被压过的名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也是这样被人一句“签了就没事了”哄着,笔尖一划,背了二十年。他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份料,他不仅要为自己翻,也要替那些跟他一样、当年没处说理的人,一起翻。

沈星没有急着动手。他反而慢悠悠地,把反击的牌,一张一张,都收到了手里。帕老问他:“不急?”沈星望着窗外曼谷的天,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急什么。我等他先动手。这一次,我要让他自己,把那根绳子,递到我手里。”

哥哥那帕这些年生意做得沉稳,话却一直不多。他听完,起身去酒柜里倒了两杯冰水,递一杯给弟弟,自己握着另一杯,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窗外那帕公司楼下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像一尊重又稳的石雕。

那天晚上,沈星照常去医院。Boun 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弯了弯眼睛:“P Xing,你今天来得晚。”沈星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为他躺进医院的人,忽然觉得,有些话,该说了。他第一次,把七岁那年的事,从头到尾,讲给了另一个人听。

沈星没有急着发。他把那叠证据,按帕老教的,一张一张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扣好。窗外的天,从橘红慢慢烧成暗紫。他知道,察猜一定在等他慌,等他乱,等他自己先把牌亮出来。可他偏偏不。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等。

Boun 听完,很久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握住沈星的手,声音有些哑:“你那时候……才七岁。”沈星别开眼,喉头滚了滚:“那时候不懂,只想着,护住对我好的人,就够了。”Boun 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P Xing,你护了别人一辈子。这一回,换我来护你。”

医院走廊的夜里很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偶尔的键盘声。沈星在床边坐下,Boun 靠在垫高的枕头上,病号服空荡荡地套在身上,手腕上那根留置针的胶布还没揭。沈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压在自己心里二十年、连哥哥都没说过的话,是时候,说给眼前这个人听了。

沈星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还苍白、眼睛却亮亮的年轻人,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他慢悠悠地,反握住 Boun 的手:“好。那咱们,一起把这场仗,打赢。”

Boun 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不是怕那件事脏,他是心疼。心疼那个七岁的小孩,攥着一支握不稳的笔,在一张根本看不懂的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一个人,把那口锅背了整整二十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成一句很轻的:“P Xing,以后有我。”

那一夜,曼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沈星坐在床边,握着一个愿意陪他扛一切的人的手,忽然觉得,他躲了半辈子的那些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因为他终于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一夜,沈星没有回去。他就趴在病床边,握着 Boun 的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半夜醒过来,看见 Boun 也醒着,正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安安静静地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那只交握的手,在黑暗里,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