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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归人

曼谷有颗星

飞机降落在曼谷机场的时候,沈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潮湿的绿,忽然有些恍惚。

廊桥的风一吹过来,那股混着香茅、咖喱和河水腥气的湿热,立刻裹住了他。九年了,他在南方小城闻过海风,在阿尔卑斯山呼吸过干冷的雪气,可鼻尖一沾到这股味道,身体比脑子先认了出来——回家了。

他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牵着母亲的手,走进那场雨里。如今他回来,已经二十六岁。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短到连湄南河畔的风,都还是当年的味道。

阿帕来接机。兄弟俩在出口处,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什么,阿帕上前,用力地抱住了他。

"回来就好。"阿帕的声音有点哑,"妈在家,炖了一下午汤,就等你。"

沈星拍了拍哥哥的背,慢悠悠地笑了。

林晚这几年在泰国,日子过得很安稳。阿帕的公司已经上了正轨,买下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院子角落里,种着从老屋移过来的、颂猜亲手种的那棵老树。沈星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树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妈。"他叫了一声。

林晚回过头,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一把抱住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儿子,声音发颤:"回来就好……妈以为,你还要在外面漂好久。"

沈星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又酸又暖。他轻声说:"妈,我回来了。这次,多陪你。"

院子里那棵老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林晚拉着他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又转身要去给他盛汤。沈星站在熟悉的灯光下,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椰奶香,忽然觉得,这九年的奔波,到这一步,才算真正落了地。

在曼谷安顿下来的日子,比沈星想象的要平淡,也比他想象的要踏实。

新屋的院子比老屋宽敞,那棵从老屋移来的老树竟也活了下来,抽了新枝。每天清晨,沈星爱在树下站一会儿,闻着熟悉的河水腥气,听邻居家的狗叫。他渐渐找回了一点小时候在巷子里慢悠悠过日子的感觉——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要替全家遮风挡雨的小孩了。

阿帕的公司在曼谷做得有声有色,做的是进出口贸易,里里外外一大摊子事。沈星答应哥哥进入他公司帮忙也没什么架子,慢悠悠地跟着哥哥从最琐碎的事学起——学着看报表,学着跟人打交道,学着在饭局上不卑不亢地周旋。他天生沉得住气,又见过大场面,很快就把公司那一套学得七七八八,成了哥哥最得力的帮手。

他从最基础的跟单学起,跟着翻译跑工厂,在闷热的仓库里一箱箱核对货物。同事起初以为这位老板的弟弟是来镀金的,可看他顶着大太阳也不吭声、账本一翻就是大半夜,渐渐都服了。阿帕看着弟弟,心里又骄傲又心疼——这孩子,从小就这么让人放心。

主业之外,他偶尔也接一点戏。

他不是奔着红去的,只是九年没碰镜头,心里多少有点痒。圈子里还记得他的人不多,可当年那批老人还在。有人听说他回来了,捧着剧本上门,请他客串几个角色。他挑着接,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拍完就回家,既不宣传,也不营业,一副不咸不淡的佛系样子。

重新站回镜头前那天,他竟有些莫名的紧张。打板声一响,灯光落在脸上,那股熟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发现自己原以为早已生疏的东西,其实一直长在骨头里,从未离开。客串的戏不多,可每次拍完,他都要在片场门口站一会儿,闻闻那股灯光烤热了的空气,像在确认一段失而复得的旧时光。

帕老听说他回来,拄着拐杖,亲自来家里看他。帕老老了,背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盯着沈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小子,出去一趟,眉眼倒是更沉了。怎么样,回来,还想不想,认真演一把?"

沈星慢悠悠地摇头:"帕爷爷,我呀,现在就想陪着我妈,帮帮我哥,戏嘛,随缘。"

帕老笑着骂了他一句"没出息",可眼里却是欣慰。他知道,这孩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要拼命护家的少年了。他学会慢下来了。

临走时,帕老把他送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回来是好事。可你记着,泰国这地方,九年能忘一个人,也能等一个人。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沈星脚步一顿,随即慢悠悠地点了头。他听懂了——老人是在提醒他,那个旧圈子里的风,从来没真正停过。

只是,有些事,躲得开一时,躲不开一世。

那天傍晚,沈星去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等阿帕下班。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窗边,慢悠悠地看着窗外曼谷街头的车水马龙。忽然,有个人推门进来,径直走到他面前,站定了。

咖啡馆里飘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挂在门楣上的风铃被推门的风撞得轻响。沈星正用小匙搅着杯里的冰块,听见脚步声在桌前停住,那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笃定。他抬眼望过去。

沈星抬起头,看着那张多年未见、却依旧保养得极好的脸,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好久不见,小沈星。"察猜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想来看看。"

九年过去,察猜如今已是暹罗星光娱乐真正执牛耳的人物,比当年更沉稳,也比当年更深不可测。他坐在那里,温温和和地笑,话却句句带着分量:"这几年,你在外面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当年说过,你迟早会回来,要自己走这条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沈星慢悠悠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开口:"察猜先生,我回来,是陪我妈、帮我哥的。不是回来走那条路的。"

察猜也不恼,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你不走,这条路也会来找你。小沈星,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藏不住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星的肩,"记住我的话。你躲了我这么多年,可你躲不开你自己。"

他说完,就走了。沈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那杯冰美式,指尖有点发凉。

窗外的车流依旧,咖啡馆里的人声依旧,可他后颈却沁出一层细汗。九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察猜、把那张网,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原来那个人只是换了个姿势,在原地等他回来。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冰美式一口饮尽,咖啡又苦又凉,一直冷到胃里。

他没想到,察猜的话,会应验得那么快。

那之后的日子,他照常上班、回家、陪母亲喝汤,可心里那根弦,悄悄又绷紧了。他留意着圈里的动静,听说暹罗星光这两年动作很大,签了不少新人,正在筹一部大制作。他没往自己身上想,只当是风声过耳,谁知那风,转眼就吹到了他自己面前。

那天之后不到一个月,沈星就接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圈里一位他信得过的老导演。老导演在电话里,声音透着兴奋:"小沈星,我手头这部新戏,缺一个特别重要的配角,我第一反应就是你!导演是我一个老朋友,叫坤导,人特别好,剧本也扎实。你来看看,保证你会喜欢。"

沈星本想推,可老导演不由分说地,把剧本塞了过来。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就怔住了。

那部戏叫《待到重逢时》。

剧本讲的是两个年轻人的故事,一个是医学院的学生,一个是性格有点闷的学长,一个牵了二十年的旧缘,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相遇。而老导演说的那个"特别重要的配角",正是那条线里,一个贯穿始终的、温柔的角色。

沈星看着剧本,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角色写得很温柔——一个看着两个年轻人重逢、又放手成全的人。沈星读着读着,竟读出了几分自己的影子:他也是这样,这些年目送着母亲回家、目送着哥哥立业,一直站在边上,安安静静地替别人高兴。他很久没被一个剧本,这样轻轻戳中过了。

他慢悠悠地合上剧本,想了想,给老导演回了个电话:"……那我,去看看。"

面试那天,是在一个旧仓库改造的临时摄影棚里。

坤导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声细气,却有股认真得近乎执拗的劲儿。他见了沈星,没有急着让他试戏,只是先上下打量了他很久,然后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沈先生,我问你个问题。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缘分,是隔了再久,也会在某个路口,重新遇上的?"

沈星愣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年他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想起湄南河畔那棵老树,想起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雪。他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我信。"

坤导眼睛一亮,一拍手:"就你了。"

坤导乐得直搓手,转身就去张罗签约。沈星却在原地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天光切割成一块块的旧仓库屋顶。他原本只是想过来看看,可不知怎的,走出这扇门时,他心里那种"随缘"的散漫,竟悄悄变了——变成了一点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试镜结束,坤导拉着沈星,絮絮叨叨地讲起这部戏。讲他筹备了多久,讲他找了多少人,讲他有一个特别看好的演员,演另一个角色,想让沈星和他搭。坤导说得眉飞色舞,沈星慢悠悠地听着,不时点头。

末了,坤导忽然一拍脑门:“对了,你要是有空,过两天来跟你搭档的演员见个面,对对戏。他叫 Boun,这几年演了不少配角,你多带带他。”

沈星点点头,没太往心里去。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叫 Boun 的年轻人,会是他这辈子里,最特别的一段缘分。

他确实没往心里去。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对戏,又一个需要他多照拂两句的新人。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回去该怎么跟母亲说今晚不回来吃饭。曼谷的夜风依旧湿热,吹过街口那排高耸的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不知道,命运在这一天,已经悄悄替他安排好了,那个会和他绑在一起、纠缠许多年的人。

走出摄影棚的时候,曼谷的天已经全黑了。沈星站在街头,望着这座阔别多年的城市,慢悠悠地想:

爸,你看,我好像,真的要重新上场了。1

段评

劳斯写得真好,氛围拿捏得超到位,文字超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