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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风起

曼谷有颗星

颂猜倒下的那天,曼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那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日头还毒得晃眼,后一刻天就黑成了一块墨。豆大的雨点砸在片场的铁皮棚顶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上头一把一把地撒豆子。湄南河涨了水,浑黄的河面拍着堤岸,空气里全是湿土和落叶沤出来的腥气。

沈星正在片场拍一场戏的间隙,手机在背包里震个不停。他接起来,是林晚带着哭腔的声音:"阿星,快回来,你爸……你爸他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沈星愣了一瞬。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慌了神,只是慢慢地,跟导演请了假,慢慢地换下戏服,慢慢地走进那场瓢泼大雨里。可当他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看见手术室外那盏亮着的红灯时,他才发现,自己连伞都没带。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外套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他一激灵。他就那么湿着站在走廊里,鞋底下踩出一小片水痕。旁边等候的家属都裹着毯子、捧着热水,只有他一个,安安静静地站着,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医生摘下口罩,说得很委婉,也很残忍。颂猜这些年,一条残腿拖着,早年为了撑起这个家,又不顾身体地拼命干活,如今旧伤复发,连带着肺和心脏也一并垮了下来。病根不是一天落下的,是二十多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能治,但要慢慢养,不能再劳累。至于能养到什么时候,"医生顿了顿,"看命。"

林晚在走廊里哭得直不起腰。阿帕红着眼,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沈星走过去,把母亲轻轻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蹲下来,慢悠悠地,替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头发。

"妈,"他说,"爸还在,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是当年颂猜腿受伤时,林晚说给他听的。如今,他说还给了她。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白炽灯惨白惨白地照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沈星把母亲安顿好,自己站在抢救室门口,隔着那扇门,听里头仪器滴滴地响。他其实腿在发软,可他不让自己露出来——这个家里,如今轮到他当那面墙了。

颂猜在病床上醒过来的第二天,就把沈星叫到床边。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支棱着,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盯着这个已经长成少年模样的儿子,看了很久,忽然哑着嗓子开口:"阿星,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星摇摇头:"不委屈。"

"你不委屈,爸心里过不去。"颂猜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如今瘦得皮包骨的手,握住了儿子的手,声音很慢,却很稳,"你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爸心疼。爸这辈子,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好东西,就留了一句话——你记着,你这一生,是自己的人生。别为了这个家,把自己绑死。"

沈星低着头,眼眶发热。他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父亲那只手,慢慢地,把它贴在自己额头上。

那只手还是暖的,指腹上的茧却薄了,松了。他记得小时候,这只手能一把把他整个捞起来,架在脖子上逛庙会;后来它瘸了,就在巷口的修鞋摊前,一针一线地缝补别人的鞋。如今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那段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从家里熬一锅粥带来,用保温饭盒捂着。颂猜吃不下几口,他就一勺一勺地吹凉,哄着多咽两口。同病房的家属都认得这个说话慢慢的少年,说他孝顺。沈星只是笑笑,心里却清楚,这不是孝顺,是还债——还这些年,父亲用那条残腿替他和这个家扛下来的债。

从那天起,十六岁的沈星,做了人生里第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推掉了大半的戏约,只留下几部早已谈定、实在推不掉的角色,其余的时间,全都留在了医院里。导演们不解,圈里的人不解,连一些好心劝他的前辈也说:"小沈星,你这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为了你爸把前途搭进去,值得吗?"

沈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戏,什么时候都能拍。我爸,就这么一个。"

那些人听了,都沉默了。

后来这话在圈里传开,有人说他傻,放着上升期不要;可也有人,从此对这个说话慢慢的少年,多了几分敬意。在这个人人都往前挤、生怕慢一步就被踩下去的圈子里,肯为父亲停下脚步的人,实在太少了。沈星听了这些议论,也只是笑笑,不解释。他心里那本账,从来不是用名气和片酬来算的。

颂猜的身体,却并没有因为这半个儿子的陪伴,好起来。那年秋天,病情恶化,再次进了医院。医生说,时日无多了。

那个冬天,是沈星记事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曼谷的冬,原是从不见雪的,只是到了夜里,江边的风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医院的走廊里暖气不足,沈星把自己裹在一件旧外套里,守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一守就是大半夜。他不爱喊累,饿了就啃一口随身带的面包,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手机定好闹钟,怕父亲夜里要喝水时喊他听不见。

他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看着那双曾经能把他整个抱起来的、粗糙有力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气。他给父亲喂水,陪他说话,把圈子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趣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颂猜听着听着,会露出一点笑,然后慢慢地,又睡过去。

有一回颂猜精神好,非要他扶着,到走廊上慢慢走两步。走到窗边,老人指着楼下那片被雨洗得发亮的棕榈树,说了一句:"阿星,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没能让你轻轻松松地长大。"沈星扶着他,没接话,只是把他的胳膊又挽紧了些。他想说,爸,是我该谢谢你,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帕那会儿,刚从大学毕业,忙着和朋友一起折腾一个初创公司,每天都焦头烂额。他愧疚地跟弟弟说:"阿星,哥没用,爸这边……"

沈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去忙你的。爸这儿,有我。"

颂猜走的那天,是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沈星守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看着他最后缓缓睁开的眼睛。颂猜望着这个让他骄傲了一辈子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就慢慢地,闭上了眼。

沈星没有哭。

他安安静静地,握着父亲那只已经不再温热的手,坐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慢慢地站起身,替父亲理了理衣领,然后走到走廊尽头,一个人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外,雨还在下,曼谷的万家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橘黄。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直到此刻,那股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东西,才终于泛上来,漫过眼眶。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雨声,像小时候坐在廊下那样,慢慢地,把这一夜的丧父之痛,一寸一寸地,咽进了心里。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处理完颂猜的后事,林晚一个人,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坐了很久。

那棵树,是颂猜年轻时亲手种下的。如今树冠已经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林晚看着看着,忽然说:"阿星,妈想回中国。"

沈星愣住了。

他这才记起,母亲是个中国孤儿,当年为了讨生活才来的泰国。她这辈子,嫁给了颂猜,把根扎在了这里,可她心里那点对故土的念想,从没断过。如今颂猜走了,孩子也大了,她想回去了。

阿帕那会儿公司正是最忙的时候,走不开。他愧疚地看着母亲:"妈,等我忙完这阵……"

"你忙你的。"林晚摇摇头,"有你弟弟呢。"

她把目光转向沈星,有些忐忑:"阿星,妈知道你在泰国还有大好的前程……你要是想留下,妈不勉强你。"

沈星看着母亲眼底那片孤单,忽然就笑了。他慢悠悠地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蹭进她怀里,轻声说:"妈,你去哪,我就去哪。正好,我考上了大学——中国的大学。我陪你去中国,一边读书,一边照顾你。"

那一年,是2010年。沈星十七岁,跳级考上了大学。

临走前那几天,他把老屋的东西一样样收拾。颂猜的修鞋工具箱,擦干净了,用油纸包好;那部晒黄了的红色座机,他舍不得丢,也一起塞进了箱子。阿帕在一旁帮忙,兄弟俩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响。

他也做出了这辈子第二个重大的决定:暂退泰国演艺圈,陪母亲回中国生活。

做出这个决定那天,他把那部晒黄了的红色座机从箱子里取出来,又细细擦了一遍。他没有拔掉它,只是断电收好。他想着,万一哪天家里有事,万一帕老那边捎话来,这通线,他得留着。

圈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有惋惜的,有不解的,也有暗地里说他"想不开"的。只有帕老,拄着拐杖,亲自来送他。帕老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一句:"孩子,去吧。你爸说得对,你这一生,是你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泰国这扇门,老夫替你看守着。"

沈星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笑了。

临行那夜,他独自去了趟老屋。门上着锁,他没进去,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巷口那棵老榕树还在,修鞋摊的位置空着,地上留着一圈长年累月磨出来的浅印。他对着那片湿漉漉的夜色,轻声说了句:"爸,我走了。你放心。"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味,远处有夜归人的摩托车突突驶过。

他不知道中国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去,要过多少年才能再踏上曼谷的土地。他只是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父亲亲手种下的老树,然后拎起行李,牵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场他人生新的风雨里。2

段评

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