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的深秋,宫墙内外的枫叶红得滴血。
皇帝司珩登基七年,暴虐之名传遍天下。他杀过谏官,屠过宗室,将前朝遗老满门抄斩时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朝臣们怕他,后宫嫔妃怕他,连宫里的猫狗见了他都要绕道走。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宁见阎王,莫见司珩。
今夜月色极好,司珩难得没有批折子,也没有杀人。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走在御花园的碎石小径上。身后跟着太监宋怀安,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影摇曳,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宋怀安小心翼翼地提醒。
司珩没答话,脚步却未停。他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桂花,又像是初雪落在青石板上那股清冽的味道。他循着香气拐过一座假山,便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太湖石上,仰着头看月亮。一头墨色长发垂落膝弯,披散在身后,月光照在发丝上,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外罩同色轻纱,夜风拂过,衣袂飘飘,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鹤。
司珩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动,叮铃铃,像是风铃。他这才注意到那人右手腕上系着一只小小的银铃铛,正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谁家的公子?”司珩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
那人闻声回头,司珩便怔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眉如远山,睫毛修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像两只小蝴蝶栖息在眼睑上。凤眸微挑,瞳色是极深的蓝,像是夜色下的深海。眼尾泛着淡淡的粉红,左眼尾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唇色是桃花色,微微张着,像是受了惊。
他看见司珩,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孩童看见一朵好看的花,纯粹、毫无防备。
司珩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美人,后宫三千佳丽,朝中各家贵女,没有一个能让他多看一眼。他厌女,更厌那些故作姿态的媚态。可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笑,便让他觉得满院的月光都失了颜色。
“你是谁家的?”司珩又问了一遍,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有些着急,眉头微微蹙起,又张了张嘴,还是只有气音。
司珩这才注意到他喉结下方到锁骨处有一条竖着的伤疤,颜色浅淡,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他心头一紧,上前两步,那人却像受惊的小鹿,从太湖石上跳下来,往后退了两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别怕。”司珩放柔了声音,“我不会伤你。”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怯意。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司珩明白了,他是想说,他在看月亮。
“你喜欢月亮?”司珩问。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指了指月亮,又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司珩忽然明白了,他可能是迷路了,想回家,但找不到路,只能坐在这里看月亮。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司珩说。
那人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司珩腰间的玉佩。司珩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是皇帝身份的象征。那人似乎觉得好看,眼睛亮晶晶的,又指了指玉佩,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要?”司珩问。
那人摇摇头,又指了指玉佩,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戴在腰间的动作。司珩明白了,他是想说,他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他想了想,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素白的玉佩,递给那人:“这个给你。”
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忽然笑了,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又指了指司珩腰间的玉佩,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玉佩,做了个交换的动作。司珩觉得好笑,便解下自己的蟠龙玉佩递给他,那人接过去,系在自己腰间,又把自己的那块素白玉佩递给司珩。
司珩接过来,入手温润,玉质极好,像是常年被人摩挲过。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冥。
“你叫冥?”司珩问。
那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冥”的口型,却发不出声音。他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又抬起头来,弯起眼睛笑了笑,像是在说没关系。
司珩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块。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人腕上的风铃,叮铃铃一声响,那人便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欢喜。
“跟我走。”司珩说,“我带你回家。”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风铃一步一响,叮叮当当,像是一首轻快的曲子。司珩走在前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宋怀安跟在最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陛下笑了。陛下竟然笑了。
第二天一早,影卫司炸了锅。
副统领陆昭起急得团团转,他昨夜值夜,今晨去给统领送药,却发现人不见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子开着一条缝,桌上放着一碗凉透的药,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看月亮。
陆昭起差点没当场昏过去。统领大人体弱多病,嗓子坏了说不了话,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连门都没出过几次。这要是被人拐了去,那可如何是好?他立刻召集影卫司所有人,又派人去暗卫司借人。暗卫统领何烬听说自家同僚不见了,二话不说,带着一队暗卫满宫搜寻。
两人带着人从影卫司搜到暗卫司,从暗卫司搜到御花园,从御花园搜到太液池,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陆昭起急得嘴唇都白了,何烬也沉着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会不会……被陛下……”陆昭起小声说。
何烬脸色一变。皇帝司珩暴虐之名在外,若是统领冲撞了圣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人不敢耽搁,一路小跑赶到御书房,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陆昭起和何烬同时愣住。他们对视一眼,推开门,便看见自家统领正坐在皇帝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点心,吃得正欢。他嘴角沾着碎屑,眼睛弯成月牙,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皇帝坐在旁边,一手支着下巴,正看着他吃,眼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
“统领!”陆昭起惊呼一声。
郑冥闻声抬头,看见自家副统领,眼睛一亮,放下点心,朝他挥了挥手。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笑得眉眼弯弯,像是看见亲人一般欢喜。
司珩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影卫司的?”
“臣影卫司副统领陆昭起,叩见陛下。”陆昭起跪下行礼,“臣等寻统领一夜,不知统领在此,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何烬也跪下:“暗卫统领何烬,叩见陛下。”
司珩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郑冥一眼。郑冥正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陆昭起面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又指了指皇帝,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他对我很好”的手势。陆昭起看着自家统领毫发无损的样子,一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你叫郑冥?”司珩问。
郑冥回过头,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
“影卫统领,为何从未露面?”司珩又问。
陆昭起连忙答道:“回陛下,统领大人身体抱恙,不善言辞,臣等不敢让他轻易出门,怕……”
“怕什么?”司珩挑眉。
“怕……”陆昭起咽了咽口水,“怕统领大人被人拐了。”
司珩忽然笑了。他看着郑冥,郑冥正低头摆弄腕上的风铃,叮铃铃,叮铃铃。他忽然觉得,这只小蝴蝶,确实像是会被风吹走的样子。
“以后不必拘着他。”司珩说,“他想来,便让他来。”
陆昭起和何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皇帝竟然说“让他来”?这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吗?
郑冥似乎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拉着陆昭起的衣袖,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好吃”的手势。陆昭起哭笑不得,只能低声说:“统领,咱们该回去了。”
郑冥摇摇头,又指了指皇帝,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我还想待一会儿”的手势。陆昭起急了,正要开口,却听皇帝说:“让他留下吧。你们先退下。”
陆昭起和何烬无奈,只能行礼退下。走出御书房,陆昭起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家统领正坐在皇帝身边,又拿起一块点心,吃得眉眼弯弯。皇帝伸手,轻轻拂去他嘴角的碎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陆昭起打了个寒颤。
“何统领,”他小声说,“我总觉得,陛下看咱们统领的眼神,不太对劲。”
何烬沉默片刻:“我也觉得。”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叹了口气。
御书房内,郑冥吃完第三块点心,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他抬头看着司珩,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伸手,指了指司珩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做了个“你这里疼吗”的手势。
司珩一愣:“什么?”
郑冥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疼的表情,又指了指司珩的胸口,做了个疼的表情。司珩明白了,他是在问,你这里疼不疼。
“不疼。”司珩说。
郑冥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伸手,轻轻按了按司珩的胸口。他的手指冰凉,隔着衣料按在心脏的位置,像一片雪花落下来。司珩心头一颤,却没有躲开。
“你做什么?”他问。
郑冥收回手,弯起眼睛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司珩的胸口,做了个“我在这里”的手势。司珩不懂手语,但他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在说:你心里疼的话,我在这里。
司珩沉默了很久。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诅咒,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伸手,轻轻握住郑冥的手腕,那只手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腕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
“你叫什么?”他明知故问。
郑冥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冥”的口型。
“郑冥。”司珩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好名字。”
郑冥又笑了,眉眼弯弯,像一只不知人间险恶的小蝴蝶。他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昨夜一夜没睡,这会儿困意涌上来,他靠着椅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司珩看着他,忽然伸手,将他轻轻揽过来。郑冥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像一只困倦的猫,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便安静下来。司珩低头看着他,那张精致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像两只小蝴蝶栖息在眼睑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御花园,月光下,那人仰着头看月亮的样子。白衣胜雪,风铃叮当,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鹤。
“宋怀安。”司珩轻声唤道。
“奴才在。”宋怀安躬身应道。
“传旨下去,”司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影卫统领郑冥,日后可自由出入御书房,无需通传。”
宋怀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皇帝正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他忽然想起昨夜皇帝说“我带你回家”时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那个猜测让他打了个寒颤。
郑冥睡得很沉,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影卫司,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他坐在窗台上,晃着脚,风铃叮叮当当地响。有人站在门口,笑着看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那人便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说:“没关系,我知道你叫冥。”
他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锦被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他眨了眨眼,坐起来,看见皇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醒了?”司珩抬起头,“饿不饿?”
郑冥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渴”的手势。司珩便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郑冥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像一只喝水的小猫。
“你昨夜怎么跑出来的?”司珩问。
郑冥放下杯子,指了指窗户,做了个“翻窗”的手势,又指了指月亮,做了个“好看”的手势。司珩便明白了,他是翻窗跑出来看月亮,结果迷了路。
“以后想看月亮,来御书房看。”司珩说,“这里看得更清楚。”
郑冥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弯起眼睛笑了。他指了指司珩,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你和我”的手势,又做了个“一起看月亮”的手势。
司珩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块。他伸手,轻轻揉了揉郑冥的发顶,那头墨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滑过指间,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好。”他说,“以后一起看。”
郑冥便笑了,眉眼弯弯,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欢喜。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昨夜皇帝给他的那块蟠龙玉佩,递还给司珩,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素白玉佩,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司珩接过玉佩,又将自己腰间的那块素白玉佩解下来,递给他:“既然换了,就不必换回来了。”
郑冥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系在自己腰间,又指了指司珩腰间的蟠龙玉佩,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素白玉佩,做了个“我们一样”的手势。
司珩低头看了一眼,两块玉佩并排系在两人腰间,一龙一冥,像是某种隐秘的约定。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似乎比昨夜更温柔了些。
窗外月色正好,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郑冥坐在窗台上,晃着脚,仰着头看月亮。司珩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小蝴蝶,大概是真的飞不走了。2
超好看,蹲蹲后续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