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门烧过的匾,三年后没重挂。
沈知意让人把焦木刨平,钉块榆木板,拿炭笔写:
“重华门粥铺——粥里没毒,账平再坐。”
门口不站太监,站椿儿。她左手缺俩脚趾,右手拨算盘,膝头摊本《洗帛监考勤》,选秀女来打粥,先报“南库绳结有几道、宫宴三联毒哪三味”,答得上才给枣。
“新来的?”椿儿抬眼,看那姑娘。
姑娘十九,穿选秀绯裙,钗环歪着,眼圈红得像辛者库井边沈知意第一夜。
“我、我刚在长信宫晕过去……他们说我是李尚书家侄女,留牌赐婚,可我明明在改周报——”
“周报。”沈知意从后厨端粥出来,靛蓝劳保衫,左锁骨那块假砂疤露着,像封面水印删干净了,“前世干啥的。”
“运营……周报、复盘、老板说‘这版不行重来’……”
“熟。”沈知意把碗递过去,糙米红枣,凑近闻得到日晒香,没杏仁、没甘草、没断肠草,“喝。喝完别认爹娘、别认娘娘、别认龙印。先背:南库绳结双环扣,三联追命麝香鹤顶断肠草,遗诏三层墨先帝原批最浅。”
新姑娘捧碗,手抖:
“我不是沈砚之女儿?不是苏后之女?那我是谁。”
“谁都不是,才好。”沈知意拉个杌子坐她对门,像前世带实习生,“宫里最坑的,就是‘你是谁家的’——玉牒写进去,这辈子当单元格。你叫李萱儿是吧?李家把你送选秀,是想拿伽南珠暗匣换北境粮道。你若哭着认命,就变林婉柔第二;你若拿运营复盘那套拆他家田庄账,李家先完。”
李萱儿眨巴眼:
“我……我做私域社群的,不会查军饷。”
“会做社群就会做‘宫人联盟’。”沈知意指窗外,“辛者库、洗帛监、北境老卒、太庙香火田佃户,全是被先帝当死粉的人。你把他们拉进一个群,发《朱墙清账录》口诀,谁欠饷谁上榜——比贵妃宫斗好用。”
阿厌从梅岭回来,左耳银钉沾雪,扛着半扇野猪:
“姐,新穿来的?别吓人,先给块糙米糕。”
“她不怕。”沈知意瞥李萱儿,“穿来第一夜没喊娘,只说‘周报’,比咱当年强。”
华琉璃倚柜拨算盘:
“贵妃我早不干了。现在管粥铺流水。昨日太傅府孙子来喝粥,非说‘重华门乃御道,岂可卖粥’——我回他:御道欠北境三年饷,先结账再谈风水。”
李萱儿噗地笑出声,枣皮呛进鼻子。
这一笑,选秀女的壳就裂了。
萧景渊从神武门那头走来,不穿狐裘,袖口卷着,左龙烙痕拿帕子盖着,手里拎本《监印人日志》。
“清账司月度例会?”他看李萱儿,“新同事。”
“萧、萧——”
“老萧。”他把自己碗递过去,粥底朝天,“别叫陛下。这铺子不供龙,供收据。”
李萱儿接过碗,忽然不抖了。
像前世第一次被带去开复盘会,甲方再凶,也有个姐姐说“先列数据”。
沈知意把《朱墙清账录·新人须知》推过去:
1. 别信产录,信南库绳结
2. 别信龙印,信军饷到账
3. 别信娘,信辛者库冻裂的指尖
4. 凤座 vacant,谁平账谁坐榆木案
5. 粥里没毒再喝,有杏仁味直接砸碗
李萱儿一笔一划抄。
椿儿在旁补:“我当年冻掉脚趾才学会——宫里甜头先闻毒,宫里苦头才入嘴。”
“那……凤座真没人坐?”新姑娘抬头。
“坐呀。”沈知意指后头榆木案——案上摆着《朱墙清账录》修订版,凤座页空白,批注,“椅会烂,账不会烂;谁让辛者库不死人、北境不发不出饷,谁来坐这榆木案。”
“可坐的人叫啥。”
“清账使。”萧景渊声平,“监印人。洗帛监主管。北境粮道勘合员。梅岭客栈跑堂也行。”
阿厌把野猪挂檐下:
“姐,这新姑娘干运营,咱把‘太傅家田庄私域’交给她练手?”
“交。”沈知意端碗,“李萱儿,试用期三月:先核李家伽南珠暗匣、太傅香火田、宁古塔接生婆封口费。对账平,转正;再藏墨——”
“再去辛者库刷桶。”李萱儿脱口,自己都愣了,随即笑,“我背过了。”
重华门风卷粥香。
选秀女绯裙脱了,换身洗帛监粗布。
李萱儿把周报本翻到空白页,写:
《朱墙项目复盘 v1:玉牒注销,台账重立,凤座 vacant,甲方先帝已死。》
沈知意瞅见,唇角轻轻一扬。
像辛者库那晚井边看见“沈砚之没死”五个字——这宫,终于肯把活人当活人。
萧景渊在榆木案边落款:
“监印人:老萧。今日粥铺营收:糙米七斗、枣三升、太傅家退田租息银入账。无毒,无人死,无龙。”
华琉璃拨算盘:
“平。”
阿厌抛山楂:
“新世界,开张。”
李萱儿端碗站门槛,看朱墙外野梅、看神武门不响的鼓、看辛者库老人排着队领粥。
她忽然懂了:
穿来不是罚。
是前世做运营、法务、会计、社群的人,被先帝的烂账叫来,集体补考。
“沈姐。”
“说。”
“下回老板说‘这版不行重来’——”
“回他:行,先还北境军饷,再谈改需求。”
满铺笑。
粥热气糊了“重华门”仨字。
凤座空着,榆木案有人。
朱墙之下,不在出凤凰。
在出一群肯把江山,做成能审计的粥。1
好可爱,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