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鱼白第一次见到那个小镇的时候,觉得它并不难看。
至少,姐姐是这么说的。
“鱼白,你看。”
姐姐江晚晴牵着他的手,指向山坡下面。
那里坐落着一个不大的小镇。
灰瓦的屋顶挤在一起,几条泥路像被人随手画上去似的,在房屋之间弯弯绕绕。镇子外围是一圈低矮的山,山上长满了树。
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作响。
七岁的江鱼白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布包,站在山坡上,累得两条腿发软。
他抬起头。
“姐姐,我们以后住这里吗?”
“嗯。”
“这里有好吃的吗?”
“应该有。”
“有糖吗?”
“……你怎么只记得糖?”
“因为饿。”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已经被压扁的糖糕,塞进他嘴里。
“最后一块。”
江鱼白眼睛一下亮了。
“姐姐最好了!”
“吃慢一点,别噎死。”
“哦。”
然后他一口吞了。
姐姐:“……”
江鱼白:“……”
“咳咳——!”
“我就知道。”
姐姐一边拍他的背,一边无奈地叹气。
那时候的江鱼白还不知道,他们来到这个小镇,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们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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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鱼白很快发现,这里的大人都不太喜欢笑。
准确来说,是不太喜欢对他们笑。
他们住进了一间很旧的屋子。
屋子的墙壁已经发黄,窗框也有些歪。
姐姐花了整整一天打扫。
江鱼白则负责坐在门口。
理由是——
“你别乱跑。”
“为什么?”
“这里人生地不熟。”
“那我去认识一下他们。”
“更不行。”
“为什么?”
姐姐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看起来很好骗。”
江鱼白觉得姐姐说得很没有道理。
于是第二天,他就被人骗走了一只鸡蛋。
那是镇上的王婶给他的。
“鱼白,拿着。”
“给我的?”
“当然。”
王婶笑眯眯地把鸡蛋塞进他手里。
江鱼白开心极了。
结果刚转身,王婶就在后面喊。
“哎呀!这孩子怎么把我家的鸡蛋偷走了?”
江鱼白愣住了。
“啊?”
周围几个大人也围了过来。
“这孩子是谁家的?”
“就是前几天搬来的那个。”
“没教养。”
“年纪这么小就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
江鱼白紧紧抓着鸡蛋。
他想解释。
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最后还是姐姐赶了过来。
她站在江鱼白面前,冷冷地看着王婶。
“鸡蛋多少钱?”
王婶愣了一下。
“三文钱。”
姐姐从口袋里掏出钱。
“给你。”
王婶接过钱,脸上的笑容重新出现。
“哎呀,孩子之间的小误会嘛,何必这么认真。”
姐姐没有说话。
她只是拉着江鱼白离开。
走了很远以后,江鱼白才小声问:
“姐姐。”
“嗯?”
“我真的偷东西了吗?”
姐姐停下脚步。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
“那为什么要给她钱?”
“因为姐姐不想和她吵。”
“为什么?”
“因为姐姐怕吵不过。”
江鱼白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姐姐这么厉害,也会吵不过吗?”
“……”
“会。”
“哦。”
江鱼白点点头。
然后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个鸡蛋。
“那这个怎么办?”
姐姐看着那个鸡蛋。
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笑了。
“煮了吃。”
“好!”
刚才还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江鱼白,立刻高兴起来。
姐姐忍不住揉乱他的头发。
“你这家伙,真是没心没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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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鱼白其实很喜欢这个小镇。
虽然镇上的人奇奇怪怪。
但这里有一条小河。
河水很浅。
夏天的时候,他会偷偷跑到河边踩水。
姐姐不允许他去。
所以他每次都说:
“我只是出去看看。”
然后两个时辰以后,浑身湿透地回来。
“江鱼白。”
“姐姐。”
“解释。”
“河水自己跳到我身上的。”
“……”
姐姐觉得自己的弟弟可能真的不太聪明。
不过江鱼白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女孩。
女孩叫小禾,比他大一岁。
小禾也是镇上的孩子。
她第一次见到江鱼白的时候,正蹲在河边抓鱼。
江鱼白蹲在她旁边看了半天。
“抓到了吗?”
“没有。”
“那你在干什么?”
“等鱼。”
“鱼为什么不来?”
“因为你太吵了。”
“哦。”
江鱼白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
小禾忽然问: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抓鱼。”
“……”
“抓到了吗?”
“没有。”
“哦。”
又过了一会儿。
“抓到了吗?”
“没有。”
“哦。”
小禾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江鱼白点点头。
“能。”
然后他真的安静了。
足足安静了三分钟。
小禾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不知道。”
小禾把刚抓到的一条小鱼递给他。
“送你。”
江鱼白接过鱼。
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谢!”
那是江鱼白在这个小镇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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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告诉江鱼白,镇上的人不喜欢外来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外面来的人会抢东西。”
“我们会抢吗?”
“不会。”
“那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小禾想了想。
“因为他们觉得你姐姐长得漂亮。”
“这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
小禾耸了耸肩。
她还小。
很多事情,她也想不明白。
后来,江鱼白渐渐知道了一些事情。
有人会故意把垃圾扔到他们家门口。
有人会在姐姐买菜的时候多收钱。
有人在背后说他们是“没人要的孩子”。
甚至还有人故意告诉江鱼白:
“你姐姐迟早会把你丢掉。”
江鱼白信了。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姐姐发现以后,问他怎么了。
他抽抽搭搭地说:
“姐姐……”
“嗯。”
“你以后会不要我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姐姐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
她才把江鱼白从被子里抱出来。
“不会。”
“真的?”
“真的。”
“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
江鱼白这才放心。
他抱住姐姐的腰。
“那就好。”
姐姐低下头。
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因为那个时候的她也不知道。
所谓的“永远”,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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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江鱼白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八岁的江鱼白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夏天的西瓜很好吃。
知道河里的鱼会咬脚。
知道姐姐晒衣服的时候,自己可以偷偷把衣服夹拿下来玩。
还知道小禾每次生气的时候,耳朵会变红。
那一年,他有很多快乐。
尽管那些快乐都很小。
比如捡到一颗漂亮的玻璃珠。
比如姐姐偶尔会给他买一块糖。
比如下雨天,两个人挤在漏雨的屋檐下。
比如小禾抓到一条鱼,然后两个人偷偷把鱼放回河里。
他曾经认真地对小禾说:
“等我长大了,我要带姐姐离开这里。”
小禾问:
“去哪里?”
江鱼白想了很久。
“去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
“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有。”
“你怎么知道?”
江鱼白拍了拍胸口。
“因为我决定了。”
小禾笑了。
“那你可要快点长大。”
“嗯。”
那时候的江鱼白并不知道。
有些愿望之所以珍贵。
不是因为它最后实现了。
而是因为在那个年纪,他曾经真的相信过。
他相信姐姐不会离开。
相信朋友不会背叛。
相信大人说的话大多数是真的。
也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善良,就一定会被别人喜欢。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这么运转的。
而那个小镇,也从来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温柔。
只是那一年夏天还没有结束。
所以年幼的江鱼白,依旧每天背着小布包,踩着夕阳回家。
一边跑,一边喊:
“姐姐——!”
“我回来啦!”
屋子里的姐姐总会回答他。
“知道了。”
“别跑那么快。”
“摔倒了又要哭。”
江鱼白就会笑着说:
“我才不会哭!”
然后第二天。
他还是会摔倒。
还是会哭。
还是会爬起来。
继续长大。
而属于他的童年,也就这样,在这个表面平静、实际上满是恶意的小镇里,一点一点地过去了。3
好甜好暖,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