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微微晃动,投下的影子在墙上轻轻颤抖。雨声小了一些,但不是停了,是从“砸”变成了“漏”,像是天花板也在偷偷哭泣。
门开了。
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走进来,书包带子一长一短,肩膀一高一低。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而是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卷起来的作业本。
"姐,我回来了。"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手还在擦灶台,"洗手,碗里有剩饭,你热一下。"
"姐——"他应该是注意到了我。
"听见了。"
我看着那个男孩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包子就咬。包子是肉馅的,我还在冰箱里面看到了各种各样的馒头。那些馒头被装在一个盘子里,旁边还有一些蔬菜。我之前也吃过冻在冰箱里的馒头,老实说那味道不好吃。难道这小屁孩不觉得吗?
白面条,盐,芹菜。我又想到之前我吃的面,心里忽然很好奇,这小屁孩会吃什么。当时那碗面没有肉,没有蛋,连油星子都看不见。我用筷子搅了搅,面条黏在一起,像一团被雨泡烂的麻绳。
"你弟吃啥?"我问她。
"剩饭。"她终于从灶台边转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饿了。"我指着那碗面,"之前你给我煮的那玩意儿连喂狗都不合适。"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平平淡淡的,就像在看一个挑剔的顾客。
"那你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什么都可以。"
她没动。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我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笃、笃、笃,有章法,不是乱砍。
几分钟后,她端出来一碗面。
不再是白面条了。
面细细的,挂了点酱油色,汤里漂着葱花,卧了一个荷包蛋,蛋边微微焦黄。面上方还架着一根小香肠,切成薄片,像小船一样浮在汤里。然后她拿了一双筷子,把这碗面径直端到她弟弟那里,那小屁孩吃面的时候还不忘向我做鬼脸。
“不是,你管这叫剩饭?我还以为你给我的……”
“他是我弟,你又不是我弟。而且你不是说随便吗?那你就吃空气吧。”
“但我付了钱的,好不好。我就像小卖部里面的顾客,顾客就是上帝,你懂不懂。你不能搞区别对待呀!喂!”
“哦,加钱。”她淡淡地说。
“唉~加多少?”
“十块。”
“行,赶紧去给我做!”
"嗯。"她点点头,仿佛这个定价非常合理。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小镇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2026年在这里反而像穿越回了上个世纪。我掏出手机,闲着没事干,坐在沙发上刷视频。
那小屁孩应该是把面给吃完了,所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练习册,趴在桌上做题。铅笔头短得快握不住了,他咬掉笔杆上的橡皮,继续写。
九岁,瘦瘦小小的,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了好几道——大概因为长高了,衣服短了一截。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被风吹过的鸟窝,但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一点清秀的影子。
“喂,小屁孩,你几年级?”
"……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四年级。”
“你们家里就是你们两个未成年人呀?你姐很辛苦吧。”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我姐很厉害,像超人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过。”
"……"
"可我知道她哭也不会让人看见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他的眼睛里没有小孩该有的天真,倒像是一面镜子——你往里面看,能看到一些东西,但你不想看清。
"你姐真的,真的很辛苦啊。"
"我知道。"他咬了咬嘴唇,“她15岁就去打工了。”
“好厉害啊,你姐确实很厉害哦。”
“我不是听说,会有人寄钱吗?”
“切,500块钱够用个屁……”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她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吧。"她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向角落的沙发。我看见她拿出一些线,好像在编织着些什么,仔细看了看,是鞋垫。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下颌线锋利的轮廓。其实她确实很漂亮。只是应该是吃得太少,身子骨太瘦弱,而且衣服又太朴素……
我转头看向碗里的面。面还是普通的面,只加了些酱油色。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香肠和鸡蛋都有,亏我他妈还在心里面同情了她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