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铁镇到翠叶平原,骑马要走三天。
伊尔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辆马车——准确地说,是他从冒险者公会旁边的马厩里"借"来的,车身上还漆着"疾风商会"的字样。他坐在车辕上,举着缰绳,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坐马车旅行才是冒险者的浪漫!"他大声宣布,"比骑马舒服多了!我们还可以在车上吃点心看风景!"
"这不是你偷来的吧。"诺克站在马车旁,双手抱胸,一脸怀疑。
"怎么能叫偷呢!"伊尔林义正词严,"我是跟公会借的,登记过的!"
"你哪来的钱?"
"哎呀,公会看我们新队伍不容易,给的优惠嘛!"
里奥在旁边无奈地笑了笑,帮燧把行李搬上车:"阿燧,你坐里面吧,外面风大。"
"……谢谢。"
四人坐上马车,伊尔林一甩缰绳,马匹哒哒地跑了起来。三天的路程,走走停停。
第一天,伊尔林兴奋地趴在车窗边,一路数着路边的野花:"这朵是蒲公英,这朵是矢车菊,这朵是……诶,这个我不认识!诺克你认识吗?"
"不认识。"诺克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还有,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旅途就是要热闹才有意思嘛!"
第二天,路过一片森林时,伊尔林非要下车去采野果,结果迷了路,还是里奥循着他的喊声把人找了回来。诺克在一旁幸灾乐祸:"我就说你方向感差吧。"
"那、那是因为树林太像了!"
第三天傍晚,翠叶平原的边缘出现在视野里。
燧坐在车辕上,看着前方的平原,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这片平原……太安静了。
按理说,这个季节的翠叶平原应该是一望无际的青绿,风吹过时像绿色的海浪一样起伏。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枯黄。
树木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在风里打着旋。草地不再是鲜亮的绿色,而是病恹恹的、泛着死灰的枯色,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远处原本应该有溪流的地方,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怎么会这样……"伊尔林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跳下马车,蹲下身,指尖触碰到一片枯黄的草叶,"这里……一点生命的气息都没有了。"
诺克也收起了玩闹的表情,暗红色的眼睛扫过这片荒芜:"这不对劲。就算是旱灾,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里奥从怀里掏出委托单,又看了看四周:"委托上说的是'森林枯萎事件'……但这看起来,不止是枯萎那么简单。"
燧没有说话。
他站在马车旁,垂下眼帘。
他感觉到了。就在这片平原的地底下,有某种东西正在缓缓流动。是一种更黏腻、更冰冷的质感,像是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在泥土深处蠕动。
那种感觉……很熟悉。
和黑木森林里的邪气一样,但比那更浓、更深。
"我们要进去看看。"里奥说,"先找到村民,了解一下情况。"
四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平原深处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庄。村庄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但看起来毫无生气——田里的庄稼枯死了,鸡棚空空如也,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坐在村口的石墩上,看到四人走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们是……冒险者?"他问。
"是的老伯。"里奥礼貌地上前,"我们是冒险者公会的,接了森林枯萎事件的委托,来调查情况。"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晚了啊……太晚了。"
"发生什么了?"里奥问。
"三个月前,村东头那片树林开始枯黄。"老汉慢吞吞地说,"一开始大家没在意,以为是天旱。后来,枯黄的范围越来越大,田里的庄稼也死了,井里的水也开始变味,又苦又涩,喝了就生病。大家实在没办法了,才托人去公会发了委托。"
"那片树林在哪里?"燧忽然开口。
老汉看了他一眼,指向村子的东边:"沿着这条路走,走到尽头就是。不过……我劝你们别去。"
"为什么?"
"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半个月前,村里有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信邪,带着家伙进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夜里还能听到那片林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哭,又像是在笑。"
伊尔林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往燧身边靠了靠:"阿、阿燧,你别吓我。"
"……没吓你。"燧说。
里奥的表情凝重起来:"看来事情的严重程度,比委托书上写的要严重得多。""那我们还去吗?"诺克问,语气平静,但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去。"里奥说,"既然接了委托,就不能半途而废。而且,如果真的是什么邪物作祟,放着不管,整个平原都会遭殃。"
"我同意。"伊尔林握紧拳头,绿眸里闪着光,"不能放着不管!"
"……我也没意见。"诺克别过脸。
里奥看向燧。
"……随便。"燧说,"反正我也没事做。"
第二天一早,四人整装出发,前往村东的枯木林。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重。树木的枝干扭曲狰狞,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刺耳。
"有血腥味。"诺克忽然停下脚步,鼻尖微微动了动,"很淡,但确实有。"
四人提高警惕,放慢脚步。
穿过一片枯林,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空地中央,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裂缝里不断涌出暗绿色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腻气味。
"就是这里。"里奥握紧剑柄,"邪气的源头。"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裂缝周围的泥土开始隆起、龟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钻出来。紧接着,一只又一只通体漆黑的怪物从裂缝中爬出——它们没有眼睛,浑身覆盖着黏滑的黑色物质,形态扭曲,像是被强行捏成的生物。
"是邪气怪物!"伊尔林立刻抽出短弓,"准备战斗!"
黑色的怪物发出嘶哑的嚎叫,潮水般涌向四人。
"我来开路!"里奥拔剑上前,银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砍翻最先冲过来的几只怪物。他的剑术扎实而稳健,但经验尚浅,面对源源不断的怪物,渐渐有些吃力。
"伊尔林,远程支援!"里奥喊道。
"收到!"伊尔林拉开弓弦,翠绿色的箭矢带着风声射出,精准地贯穿怪物们的要害。绿色的魔力箭矢炸开,将周围几只怪物炸得四散。
"诺克!左边!"
"知道了知道了!"诺克撇了撇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冲入怪物群中。他没有用武器,而是直接用拳头轰击——每一拳都带着沉重的力量,将怪物击碎成漫天黑雾。
三人配合渐入默契,但怪物却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怪物从裂缝中缓缓爬出,足足有一层楼高。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浓稠的黑色黏液朝四人喷射而来。
"小心!"里奥眼疾手快,一把推开身边的伊尔林,自己却被黏液溅到,左臂瞬间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呃……!"
"里奥!"伊尔林惊呼,拉弓射向巨型怪物,但箭矢却被它厚重的表皮弹开。
诺克脸色一沉,正要冲上去,却见那道黑色的黏液竟顺着里奥的伤口蔓延,像是活物一样蠕动。
"这东西会侵蚀!"诺克喊道,"别碰它!"
巨型怪物一步步逼近,四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燧站在最后,一直沉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那团黑色黏液钻进里奥的手臂,看到了怪物体内那些扭曲的黑色物质,也看到了裂缝深处那片不断涌动的暗绿色雾气。
……原来如此。
不是这片森林枯萎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吸走了一切生机。
燧垂下眼帘,指尖在身侧轻轻一动。
他这次倒是没有挥剑。
他只是在巨型怪物再次张开大嘴、扑向里奥的一瞬间,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
然后,那只巨型怪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一样,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它体表的黑色黏液开始剧烈翻滚、龟裂,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从里到外把它撕裂。
不过几个呼吸,那只两层楼高的怪物,就在所有人眼前化成一堆灰烬,散落在
地。
"什么……?"伊尔林瞪大眼睛,"它、它自己碎了?"
"邪气太浓,承受不住了。"燧收回手,面不改色,"这种程度的怪物,本来就撑不了多久。"
与此同时,随着巨型怪物消失,那些小型的黑色怪物也像是失去了支撑,纷纷瘫软、化灰。
裂缝周围的雾气渐渐变淡。
里奥捂着受伤的左臂,靠在一棵枯树上,深蓝色的眼睛盯着燧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
"……阿燧,"他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燧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一个路过的冒险者。"他说,"阿燧。"
他没有再解释。
他蹲下身,看着那道仍在渗着暗绿色雾气的裂缝。
裂缝深处,那片流动的、黏腻的黑色物质,正在缓缓蔓延。如果放着不管,用不了多久,整片翠叶平原都会变成死地。
燧伸出手,指尖悬在裂缝上方。
他没有直接触碰那团黑色物质。
他只是在心里,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就像是关掉一盏灯。
裂缝深处的黑色物质,在接触到某种无形的力量时,仿佛被按下了停止键。它们停止了流动、停止了蔓延、停止了侵蚀,然后一点一点地,像是被烈日晒干的露水一样,消散、蒸发、归于虚无。
泥土重新变得干燥,空气里那股腐烂的甜腻气味渐渐散去。
枯死的草木根部,似乎有一丝微弱的、新生的绿意,在悄悄地探头。
"……好了。"燧站起身,"应该不会再扩散了。"
"这、这就好了?"伊尔林将信将疑地凑到裂缝边,探头往下看,"好像……真的干净了?泥土都变干了!"
"嗯。"燧应了一声,"邪气的源头被切断了。"
"阿燧,你是怎么做到的?"伊尔林追问,"你刚才根本没动剑啊!"
"……运气好。"燧说,"刚好赶上它自己衰竭。"
"你每次都说是运气!"
"本来就是运气。"
里奥站在旁边,看着两人斗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插进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已经不再蔓延、正在慢慢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燧那双平静的眼睛。
这个自称"路过的冒险者"的人,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
但里奥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燧身边,低声道谢:"……谢谢你,阿燧。"
"不用谢。"燧说。
处理完裂缝,四人在翠叶平原又待了两天。
没有了邪气的侵蚀,这片平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枯黄的草地重新泛起绿意,干涸的河床里也出现了细细的水流。村民们跪在地上,激动得老泪纵横,
一个劲地感谢四人。
"这次多亏你们了!"老汉握着里奥的手,激动地说,"我们村子有救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里奥笑着回应,转头看向三人,"大家辛苦了。"
"还好啦。"伊尔林笑嘻嘻地,"就是诺克一直在抱怨累。"
"谁抱怨了。"诺克别过脸,"我只是觉得这种活又脏又累,下次接点别的。"
"好好好,下次接点别的。"
四人告别村民,踏上归程。
马车在来时的路上缓缓行驶,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伊尔林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恢复生机的平原,忽然感慨:"这片平原能好起来,真好。"
"嗯。"燧应了一声。
"阿燧,"伊尔林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发现你真的很厉害诶。虽然你总说是运气,但……我觉得你比我们都强。"
燧沉默了一下。
"……没有。"他说,"只是运气好。"
"骗人。"伊尔林瘪嘴,"你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燧没有接话。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秘密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做了很多他无法解释的事情。救了伊尔林,救了诺克,救了里奥,救了翠叶平原的村民。
但这些事情,他做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感觉到地底下那些流动的东西,能让它们停下来,能让它们消散。
就好像……他本来就该会。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在遥远的天际,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那片被拯救的平原,在星光下静静地呼吸着。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大地下方,那道被切断的裂缝深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正缓缓地、缓缓地消失在泥土里。1
太有意思了,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