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念五岁这年,寒松院来了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是来找茬的。
天枢峰内门弟子,赵乾元,十七岁,筑基巅峰。他爹是天枢峰执事长老,他自己也是掌教真人座下最小的亲传弟子。这次来摇光峰,名义上是“送修炼物资”,实际上是来寒松院耀武扬威的。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栖梧山每年入冬前会发放一批修炼物资——灵丹、灵草、灵石,按各峰弟子人数分配。寒松院八个人,分到的物资跟往年一样:最少的那一档。
余渊去天枢峰领物资,被赵乾元拦住了。
“余渊,你们寒松院今年就八个弟子,要那么多灵石干什么?浪费。”赵乾元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再说了,给了你们也是白给。一群废物,修炼再久也上不了天榜。”
余渊没理他,拿了物资就走。
赵乾元在后面笑:“余渊,你当年也是天枢峰的天才,怎么现在混成这样了?跟一群垃圾待在一起,你也不嫌丢人?”
余渊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女儿在寒松院。”他说,“她不是垃圾。”
赵乾元笑得更响了:“你女儿?那个天枢星暗的灾星?听说她一出生,北境就冻得更厉害了。说不定就是她把灵脉冻上的。哈哈……”
余渊没听完,走了。
这事余念不知道。余渊回来什么也没说,把物资放下就去补阵眼了。但余念会看。她看父亲的脸色,看他进门时肩膀的弧度,看他放下物资时手的力度。她得出一个结论:父亲在外面受气了。
她没问。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三天后,赵乾元来了寒松院。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天枢峰弟子,都是筑基中期。四个人走进寒松院破败的院门,像四只孔雀走进了鸡窝。
陈默正在扫雪。他抬起头,看见赵乾元,没说话。
“陈默,”赵乾元扫了一眼院子,“你们寒松院还是这么破啊。余渊呢?”
“余叔去补阵眼了。”
“哦,又去补阵眼了。”赵乾元笑了一下,“他倒是勤快。可惜勤快有什么用?补了这么多年,灵脉也没见好。”
周野从西厢房冲出来,赤着上身,手里还攥着半块石头。
“赵乾元,你来干什么?”
“送物资啊。”赵乾元踢了踢脚边的麻袋,“天枢峰慈悲,给你们寒松院多分了一袋灵石。虽然你们用了也是浪费,但总比没有强。”
周野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白棠从后面拉住他,低声说:“别冲动。他是筑基巅峰,你打不过。”
“俺打得过……”
“三师兄。”陈默开口了,声音很平,“退下。”
周野咬着牙退后一步。
赵乾元得意地笑了笑,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最后落在老松树下。余念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块石板,正拿着木棍在上面画画。
赵乾元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石板上画着一只乌龟。乌龟背上写着“赵乾元”。
赵乾元的脸黑了。
“这是谁画的?”
余念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我画的呀。师兄你看,像不像你?”
赵乾元:“…………”
周野在后面差点笑出声,被白棠捂住了嘴。
“你叫什么名字?”赵乾元压着火气问。
“余念。”
“余念?”赵乾元眯起眼睛,“就是那个灾星?”
余念歪了歪头,好像没听懂。
“灾星是什么?可以吃吗?”
“你——”赵乾元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他犯不着跟一个五岁小孩计较。传出去不好听。
他转身对陈默说:“你们寒松院就教出这种东西?目无尊长,没大没小。”
陈默还没说话,余念先开口了。
“师兄,你修炼多久了?”
赵乾元一愣:“什么意思?”
“我爹说,修炼越久的人越厉害。师兄你修炼多久了?”
“十七年。”
“哇——”余念的眼睛亮晶晶的,“十七年!好厉害!我才修炼两年。”
赵乾元嘴角抽了一下。十七年修炼到筑基巅峰,在栖梧山算是快的。可从一个五岁小孩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
“师兄,”余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到赵乾元面前,“我能跟你比试一下吗?”
院子里安静了。
陈默的手停住了。顾青放下了石板。周野的石头掉在地上。白棠的刀“哐当”一声。李文从屋里探出头。赵铁牛端着饭碗呆住了。林渺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赵乾元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比试呀。”余念仰着头,一脸认真,“我爹说,修为高的不一定打得过修为低的。我想试试。”
赵乾元笑了。是真笑了。
“你一个五岁的小孩,炼气期都没到,跟我比试?”
“嗯。师兄你不敢吗?”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周野在后面小声说:“念念疯了吧?”
白棠小声回:“我觉得她是故意的。”
赵乾元盯着余念看了半天。他被架住了。如果不比,传出去就是“天枢峰亲传弟子不敢跟五岁小孩动手”。如果比了,他一个筑基巅峰,跟一个五岁小孩动手,不管输赢都丢人。
他想了想,决定用最“体面”的方式解决。
“行啊。比就比。我不动手,我就站这儿。你要是能让我移动一步,就算你赢。”
余念笑了。
“谢谢师兄!”
她退后三步,摆了个架势。
赵乾元看了一眼那个架势,差点笑出来。什么玩意儿?脚分开,膝盖弯着,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像模像样的,可一看就是瞎比划。
余念在心里默默感谢上辈子的太极拳老师。
她摆的是太极起手式。
“师兄,我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很慢,很轻,像在雪地上散步。
赵乾元没当回事。
然后余念的手碰到了他的胸口。
她用的是“挤”劲。太极八法中的“挤”,核心是“以意运气,以气催力”。她掌心那三寸灵气,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拧成一股,从赵乾元胸口的一个点渗进去。
赵乾元感觉胸口一麻。
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不疼,但麻。麻得他肩膀不受控制地往后一偏。就这一偏,他的左脚离地了。虽然只离了一瞬,可他确实动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乾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动了。被一个五岁小孩推的。
余念收回手,退后一步,笑得一脸灿烂。
“师兄,你动了一下下。”
赵乾元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身后的三个天枢峰弟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赵乾元的声音发抖,“你使了什么妖法?”
“没有呀。”余念歪着头,一脸无辜,“我就是轻轻推了一下。师兄你太轻了,一推就动。”
赵乾元:“…………”
周野终于忍不住了。他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白棠咬着嘴唇,肩膀在抖。顾青在石板上飞快地写:“念念赢了。”李文在屋里笑出了声。赵铁牛端着饭碗,嘴巴张得老大。林渺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陈默没笑。但他手里的扫帚断了。
赵乾元盯着余念,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筑基巅峰,被一个五岁小孩推得动了脚。不管什么原因,这事传出去他就不用做人了。
“你等着。”他最后憋出一句。
余念朝他挥手:“师兄慢走!下次再来玩啊!”
赵乾元带着三个弟子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周野爆发出一声大笑。
“念念!你太牛了!”
他冲过来把余念举起来,转了三圈。余念被他转得头晕,笑得停不下来。
白棠走过来,拍了拍余念的肩:“小丫头,有两下子。”
顾青在石板上写:“赵乾元的脸都绿了。”
李文靠在门框上,看了余念一会儿,忽然说:“念念,你那一掌不是瞎打的。你算好了角度和力度。”
余念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什么角度?我就是推了一下。”
李文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余念知道,李文是聪明人。她得小心点。
晚上,余渊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周野在傻笑,白棠在哼歌,顾青在石板上写“今天念念打了一条狗”。余渊看了半天,把余念叫到跟前。
“念念,今天发生什么了?”
余念坐在他膝盖上,晃着脚丫。
“来了个师兄,说要送物资。他踢了咱们的麻袋,还骂周野师兄。我就跟他比试了一下。”
余渊眉头一跳:“比试?”
“嗯。他说他站那儿不动,让我推。我就推了一下。他就动了。”
余渊沉默了。
“你怎么推的?”
“就这样。”余念跳下来,摆了个太极起手式。
余渊看着那个架势,眉头皱起来。
“谁教你的?”
“没人教。”余念一脸天真,“我做梦梦到的。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他教我的。”
余渊盯着她看了半天。余念维持着“天真小孩”的表情,眨巴着眼睛。
余渊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抱起来。
“念念,你那一掌……不简单。赵乾元是筑基巅峰,你一个炼气期都没到的小孩,能推动他,说明你的灵气很特殊。”
余念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特殊不好吗?”
“特殊好。”余渊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但特殊容易被人盯上。以后别在人前用了,知道吗?”
“知道了。”
余念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赵乾元今天丢了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来报复。而他来报复的时候,不会只带三个人。
余念闭上眼,感受着经脉里那条越来越宽的“小河水”。
来吧。
来多少,我推多少。
第二天一早,余念照常去老松树下打坐。
顾青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在石板上写:“昨天赵乾元走的时候,说要告诉他爹。”
余念睁开眼,朝她笑了一下。
她在石板上写:“让他告。”
顾青看着她,忽然笑了。她写:“你一点都不怕?”
余念写:“怕什么?我爹说了,笑不犯法。”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师姐,我去练功了。”
她走到院子中央,迎着初升的太阳,慢慢摆开架势。
晨光洒在她身上,五岁的小女孩,站在破败的院子里,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
周野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白棠说:“念念那套拳,你看懂了吗?”
白棠摇头:“看不懂。但总觉得……不简单。”
李文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她不是在打拳。”李文轻声说。
“那在干什么?”
李文没回答,他看着余念,看了很久。1
大大写的氛围好会拿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