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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冬夜密会

双星照山河

建元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沈怀舟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指尖在暖手炉上轻轻叩了两下。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长成,却已显出几分清隽风骨,眉眼如远山含黛,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

“公子,到了。”

车帘被掀开,沈怀舟搭着小厮的手下了马车。面前是座不起眼的宅子,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却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占着三进三出的院子。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

“沈公子?”

“正是。”

门无声地开了。沈怀舟跨过门槛,院子里一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横斜,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他跟着那老仆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公子请。主子在里面等着。”

沈怀舟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房间角落的炭盆烧得正旺,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是瞒不过他的鼻子。他目光一扫,便落在窗边的软榻上。

那上面坐着个人。

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却已经长开了许多,宽肩窄腰,即便半躺着也掩饰不住身上那股属于武将的凌厉气势。面容俊朗,眉骨极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刀削,只是此刻唇色苍白,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膝上横着的那把剑。剑鞘朴素无华,剑柄却缠着细细的红绳,像是被摩挲过千百遍。

“沈怀舟?”那人抬眼看过来,目光如电,“你比我想象的来得晚。”

“路不好走。”沈怀舟走到他对面坐下,折扇在指间转了个花,“你受伤了。”

“小伤。”萧景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药味里带着三七和血竭的味道,是金疮药。”沈怀舟收起扇子,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正好,我这有上好的玉露膏,换你一条消息。”

萧景弋挑了挑眉:“什么消息?”

“北境军粮被劫的真相。”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爆出一个火星,噼啪作响。萧景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都说沈家公子聪慧过人,果然名不虚传。”他接过瓷瓶,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消息可以给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查这个做什么?”

“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弹劾你父亲通敌。”沈怀舟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那是假的,但需要证据。你父亲是当朝大将军,你是将军府唯一的嫡子,这件事牵连太大。”

萧景弋的神色冷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抽出膝上的剑,剑尖直指沈怀舟咽喉。剑身映着火光,寒芒凛冽。

“沈怀舟,你我两家素来不睦。你父亲是文臣之首,我父亲是武将之帅,朝堂上明争暗斗这么多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沈怀舟纹丝不动,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让剑尖几乎贴上自己的皮肤:“就凭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榻沿上。

“这是弹劾折子的副本。你可以看看,上面除了你父亲,还参了谁。”

萧景弋持剑的手没有动,目光却扫向那封信。片刻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家?”

“不错。”沈怀舟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有人想一箭双雕,既要扳倒将军府,又要拖我沈家下水。萧景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榻上的人。烛光为他精致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玉露膏要先用,再敷金疮药。你这伤是箭伤,处理不好会留疤——虽然你大概不在乎。”他弯了弯眼睛,“三天后,城南望江楼,我等你的消息。”

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景弋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他把玩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有意思。”

他将剑收回鞘中,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红绳。那绳子已经有些褪色了,是很多年前系上去的,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年。

只记得那年他第一次杀人,回来后整夜睡不着。母亲抱着他哭,父亲沉默地拍着他的背。第二天,他在后院练剑时,发现剑柄上多了这根红绳。

“系上这个,出剑的时候就不会手抖了。”

那时沈怀舟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公子,难得来将军府做客,缩在狐裘里像只雪白的团子。他站在回廊下远远地看着萧景弋练剑,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你怎么知道?”萧景弋记得自己这样问。

“因为红色是血的顏色啊。”小小的沈怀舟歪了歪头,“你看着它,就会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剑。”

萧景弋攥紧了剑柄。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沈怀舟是跟着父亲来议和的。文臣武将斗了那么多年,终于决定各退一步。可没过多久,沈家就变了卦,两家重新势同水火。

他以为那根红绳早就被自己扔了。却原来,一直系在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