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晴05

入冬前一日，太后那边赏下新茶，皇后在长春宫正殿设了小茶叙。来的人不多，高贵妃倒是来了。

清早明玉就领着人收拾正殿，擦案上的浮灰，摆茶盏、果碟，新煮的水在小铜壶里响。尔晴抱着一摞干净茶盏进来，按位次摆好，主位两只，客位两只，碟边对齐，盏盖一一搁齐。

正殿里早生了炭盆，火不旺，只够烘一烘手。明玉把果碟摆成两排，碟子里是新晒的干果和糖渍梅。尔晴拿起一只茶盏，指腹擦过盏沿，瓷面凉，又用袖口拭了一遍，确认没有水渍。正殿的门半掩着，风从门缝里进来，炭盆里的火又旺了一分。

高贵妃穿一身石青绣金的褂子，头上点翠头面，进门时环佩先响。她一路笑着进来，先给皇后请了安，坐下说话，话说得热闹，眼睛却在屋里转。跟着她的大宫女垂手立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小手炉。

高贵妃坐下，先夸皇后这屋里暖和，又说外头风大，吹得人头疼。皇后一一应着，话不多。两人说的都是节令上的闲话，尔晴立在一旁，听见前头说今年的新茶，后头说园子里的菊花开得迟了。

高贵妃呷了一口茶，说这茶香，比她宫里的强。皇后道是太后赏下来的，她那里也还有一份，改日让人送过去。高贵妃笑着应了，把茶盏搁回案上。

尔晴端着茶盘从侧殿进来。盘上两只茶盏，盏盖搁在碟边。她低头趋步，把茶一盏一盏奉到主位和客位跟前。

奉茶时她躬身，茶盏递到对方手边，不高不低。先主位，后客位，退回时侧着身子，裙角不碰案腿。这些规矩是祖母在府里教过的，她走了无数遍，动作熟得不用想。

奉到高贵妃面前时，高贵妃正端起自己的茶，眼角扫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尔晴把茶盏放下，退到一旁，手交在身前。

“这丫头生得好，哪个旗的？”高贵妃笑问，眼睛没看皇后，还落在尔晴身上。

皇后坐在榻上，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

“正白旗包衣，喜塔腊氏。”

高贵妃把茶盖掀开，吹了吹浮叶，像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声。

“来保的孙女？尚书家的姑娘也来做宫女，倒是本分。”

她说这话时声调慢悠悠的，尾音拖着，旁边伺候的宫女都低着头，没人接。皇后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只把茶盏往唇边送了送。

屋里伺候的人都垂着手，眼睛看自己的鞋尖。炭盆里毕剥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一点，又落回去。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声。高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抬眼看了看尔晴，又把目光收回去，手炉在袖中换了只手拿着。

高贵妃又转回头，对着自己身边的大宫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一屋人听得见。

“这样的美人做粗活可惜了。”

尔晴立在原地，脸上的神色没动。她听见自己耳后有一点发烫，凉意却从手心里漫上来。茶盘她已经搁在案上，两只手垂在袖中，掌心一层细汗，慢慢凉下去。殿里烧着地龙，她却觉得后颈一阵发紧。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进门前就被人看过了。府里祖母常说，模样齐整是本分，可宫里不是家里，生得好是好是坏，由不得自己说。她把两只手往袖中又缩了缩。

茶叙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高贵妃说了几句闲话，夸皇后屋里布置得清净，又问起皇后近来安歇得可好。皇后答说夜里尚能安睡，高贵妃又笑，说娘娘底子好，不像自己一入秋就咳。她说话时手里转着那只茶盖，盖沿磕在盏边上，轻轻响了一声。

尔晴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里，高贵妃头上的点翠随着她说话一晃一晃。她不敢细看，只把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的砖缝上。

高贵妃起身告辞，头面晃动，环佩一路响着出了院子。

人走后，正殿里收拾茶盏。明玉凑到尔晴旁边，一边拿抹布擦案，一边压低声音。

“高贵妃夸人，从来不是好事。”

尔晴把空茶盏摞进盘里，问：“姐姐这话怎么说。”

“她今日夸你生得好，明日就能拿你做文章。”明玉撇撇嘴，“在她眼里，没有白夸的人。她在娘娘面前夸谁，转头就能给谁添堵。”

尔晴把摞好的茶盏往盘里推了推：“那我往后见了她，该怎么回话？”

“回话照旧，别抬头，别多嘴。”明玉说，“她问什么，有娘娘在前头，轮不到你接。”

明玉说着，把抹布往案上一搭：“上回她夸御膳房一个厨子菜做得好，没几日那厨子就被调去守库房了。夸是抬举，抬举完了怎么用，全看她高兴。”尔晴听着，把这些话也记下了。她低头擦着案角，抹布在同一块地方来回抹了两回，自己也没察觉。茶盏里的残茶倒进渣斗，茶叶叶子沉在斗底。

璎珞从廊下进来，手里拿着一匹要裁的缎子，听见这两句，脚步没停，只经过尔晴身边时说了一句。

“你以后少往她跟前站。”

说完她便去了里间。尔晴站在案边，把最后一只茶盏摆正，盏沿对着一条线。

她想起入宫那日嬷嬷说的话，又想起祖父在宫门外的叮嘱。家世压在箱底，脸藏在人后，可这张脸不由她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点汗已经干了，留下一道发紧的皮。

夜里回值房，她对着妆台把鬓发重新抿过，又取下水粉，只留素脸。镜子里的人眉眼清楚，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扣下了。躺下时她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往后奉茶当差，她往后退半步，站到柱子的影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