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39

深秋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白，养心殿外已经跪着一个素服的身影。

年世兰跪在青砖地上，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簪草草绾住——不对，连簪子也摘了。

她散着发，未施脂粉，素白的衣裳在晨风里显得单薄。

她自昨日傍晚便跪在这里，皇帝下朝后进了殿，苏培盛进去通报了两次，皇帝都没有应。

日头渐渐升高，暖阳照在背上，她却没有半分暖意。

膝下的青砖凉得刺骨，从膝盖一路冷到心口。

她咳起来，一声连着一声，拿帕子掩住口，帕上很快见了殷红的血。颂芝跪在她身后，哭得说不出话，几次要扶她起来，都被她轻轻挡开。

养心殿的宫人进进出出，都不敢正眼瞧她，又忍不住偷偷回头。

有胆小的宫女，见她散着发跪在风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眼圈先红了。

苏培盛出来过一次，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又进去了。

年世兰只当没看见。

她心里清楚，这一跪，宫里宫外都看着——她跪得越久，皇帝越不好当作无事发生。

前世她不懂这个道理，遇事只会闹、只会争，把皇帝的耐心一点点磨尽；这一世她懂了：在皇权面前，最锋利的不是眼泪，是把自己低到尘埃里的姿态。

“娘娘，皇上不见您，您跪到几时才算完！”颂芝哽咽着。

“跪到皇上见本宫为止。”年世兰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或者，跪到本宫跪不动为止。”

她抬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紧闭的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伏下身去，额头触地，一字一字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殿里：

“臣妾求皇上严惩年家，只留性命。”

殿门纹丝不动。她伏着，许久，又重复了一遍：“臣妾求皇上严惩年家，只留性命。”

颂芝伏在她身后，哭道：“娘娘，皇上听不见的……”

“听不见，便再说。”年世兰直起身，跪得笔直，“本宫今日只带了这一句话来，说到皇上听见为止。”

日影西斜，她从清晨跪到了黄昏。

水米未进，咳血不止，两条腿早已没了知觉，连跪着的姿势都变了形——她靠着一股气撑着，身子微微发抖，额上磕出青紫的印记。

苏培盛又进去了一次，出来时神色为难，低声道：“娘娘，皇上说了，让您回去，年家的事自有国法处置，不必您来跪。”

年世兰抬起头，看着苏培盛：“苏公公，劳您再回皇上一句话。臣妾不是来求情的。臣妾是来领罪的。年家犯的错，臣妾不敢替年家辩一个字。臣妾只求皇上严惩年家，只留性命。臣妾跪在这里，是替年家向皇上谢罪。”

苏培盛叹了口气，转身又进了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殿内的灯火与殿外的暮色隔开。年世兰跪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心里反而静了下来——能做的她都做了，接下来，只看天意。

养心殿里，皇帝放下朱笔，脸色沉沉。

苏培盛把话原样回了一遍，皇帝没有作声，只望着窗外那个单薄的身影出神。半晌，他问：“她跪了多久了？”

“回皇上，从昨日傍晚到如今，整整一日一夜了。娘娘本就病着，听说……咳了血。”

皇帝沉默。殿外暮色渐浓，年世兰伏在地上，身子已经冷得发僵，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咬住舌尖，把那阵晕眩压下去，心里默默数着佛号——一遍，两遍，三遍。数到第三十六遍时，她听见殿门终于开了。

殿外，年世兰又伏下身去，第三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更哑，却依旧清楚：“臣妾求皇上严惩年家，只留性命。”

这一次，殿门终于开了。

皇帝缓步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晚风卷起他明黄的衣摆，也卷起她散乱的发。她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只觉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年世兰。”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敢来。”

“臣妾不敢不来。”她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臣妾知罪。”

晚风呜咽，暮色四合。年世兰跪在皇帝脚下，素衣散发，咳血的帕子还攥在手心。

她不知道皇帝这一关过不过得去，她只知道，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的，全看天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