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36

年母的信，是入冬前送到的。

这些日子，年世兰常在廊下站着，往宫门的方向望。颂芝知道她在盼什么，却不敢问。自从年家淡出朝堂，母亲的信便来得少了——家书抵万金，宫墙又高，一封信要走许多时日。年世兰也不催，只是每日黄昏，总要站那么一会儿。

这一日，颂芝从外面回来，步子急急的，一进门便道：“娘娘，娘娘！年府来信了！”

送信的是年府的老家人，风尘仆仆地跪在翊坤宫门外，把一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交到颂芝手里，说：“请娘娘安。老夫人说，信里都写了，请娘娘务必保重身子。”

颂芝捧信进来的时候，年世兰正在案前研墨。她抬眼看见那封油纸包着的信，手竟有些抖。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缓了缓神，才拆开油纸，展开信笺。是母亲的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方才握着信时，她的手是抖的；可真正拆开信纸，她的手反倒稳了下来。母亲的字，她认得——从前在家时，母亲常教她认字，一笔一画，最是端正。如今隔着宫墙，看到这一笔字，就像看到了母亲坐在灯下写信的模样。

信不长。母亲说，大哥年羹尧自交了兵权，如今闲居在府里，每日读书养花，逗弄孙儿，不再过问军政；二哥年希尧辞了官，在城外置了一处田庄，亲自下地种稻，晒得黑了些，精神却好了；年家子弟都听她的话，不再走科举入仕的路，只在庄子上读书耕田，安安稳稳过日子。母亲还说，家中上下都念着娘娘的好，说娘娘在宫里也要好好的。

母亲在信末写道：“家中上下，俱各平安。吾儿勿念。娘只盼你保重身子，来日方长。”

年世兰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一遍。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她都细细地看，像是要把这些字都刻进心里去。

大哥闲居了。二哥务农了。年家子弟平安了。

她读着读着，眼前便浮现出画面来：大哥在院子里逗孙儿，笑声朗朗；二哥挽着裤腿站在田埂上，晒得黝黑，咧嘴笑；母亲坐在堂屋里，看着儿孙绕膝，一脸满足。这些画面，前世她从不敢想——前世年家最好的光景里，她也总是悬着一颗心，怕哪一日荣宠不再，怕哪一日大祸临头。如今，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想这些了。

她放下信，站起身，慢慢走到佛龛前，跪了下去。

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她。殿中只点着一盏烛，光影昏昏。年世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忽然，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跪下去的时候，腿有些软。她扶着蒲团边沿，慢慢跪稳，又慢慢直起身子，双手合十。烛光在她脸上晃动，映出她眼角浅浅的纹路。她忽然有些恍惚——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跪在佛前，只为一件已经到手的事磕过头。从前她跪着，求的都是些虚无的东西：求皇上多看她一眼，求年家再进一步，求宫里的日子好过些。如今她求的，全都有了。

她等这一封信，等了两世。

前世，她争宠，争权，争那一口从来不属于她的气。她以为那是爱，是荣宠，是年家的荣光。可到最后，大哥被赐死，二哥被流放，年家满门抄斩，她自己在冷宫里撞墙而亡，临死前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什么都不要了。不要恩宠，不要权势，不要皇帝的怜惜。她只想要一件事——年家平安。

如今，她等到了。

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她哭得很静，没有声音，只有肩头微微地颤。颂芝在门外听见动静，不敢进来，只轻轻唤了一声：“娘娘？”

年世兰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无妨。本宫……只是高兴。”

她把信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又想了想，取出来，郑重地供在佛龛前，与那尊小小的佛像并在一处。

她重新跪下，磕了三个头。

“菩萨慈悲。”她低低地说，“年家平安，世兰再无他求。”

窗外落了初雪，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她跪在佛前，只觉得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大哥，二哥，母亲，年家的每一个人，都好好活着。这便是她重生一场，最想要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案前，重新拿起笔，抄经。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窗外雪落无声，翊坤宫安静得像一幅画。

信在佛前，家人在心上。她所求的，已经得到。

这一夜，年世兰睡得格外安稳。梦里没有冷宫，没有血，没有漫天的雪。她梦见年家的庄子，梦见田里的稻子黄了，梦见母亲坐在树下纳凉，梦见大哥二哥在说话。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细雪。她躺在榻上，静静地听着雪落的声音，心里是从没有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