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12

周宁海在廊下候了小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偏殿。

他原是华妃娘娘跟前最得用的太监，从前翊坤宫递话、办事、整治人的差事，十桩里有八桩经他的手。那时候他走到哪里，宫人们都低头哈腰地叫一声"周公公"，风头一时无两。如今娘娘病着，翊坤宫冷清下来，他这总管太监便也闲得发慌，从前那些巴结他的人，也渐渐不往跟前凑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心里头盘算得飞快。娘娘从前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如今娘娘病着，可病老虎也是老虎，谁知道哪一天缓过劲来，又要用着他了？他若不在这时候表表忠心，等娘娘好了，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他正盘算着，颂芝从屋里出来，淡淡道："周公公，娘娘叫你进去。"

今日他实在坐不住，借着回事的名头，来探探娘娘的口气。

年世兰坐在窗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半闭着眼。周宁海打了个千儿，赔着笑道："娘娘身子可大好了？奴才给娘娘请安。"

"嗯。"

周宁海踌躇片刻，压低了声音："娘娘，奴才有一桩事，想回给娘娘知道。前几日新晋的那位宁贵人，颇得圣宠，连着三日都翻了她的牌子。听说她宫里人如今走路都带风，连敬事房那边都高看她一眼。娘娘您看——"

他说到此处，住了口，只拿眼去觑年世兰。

年世兰捻佛珠的手没有停，过了许久，才问："你看什么？"

周宁海忙道："奴才是想，娘娘虽病着，可也不能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踩到头上去。娘娘若有示下，奴才自当替娘娘分忧。娘娘从前教导过奴才，这宫里头的规矩，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分什么忧？"年世兰睁开眼，声音淡得像凉水，"本宫病着，不管这些。"

周宁海一噎："娘娘？"

"她得宠，是她的事；她失宠，也是她的事。"年世兰垂下眼，"本宫病着，只求清净。从今往后，这宫里的恩宠、是非、争斗，一概不必来回本宫。"

周宁海急了："娘娘，您在宫中经营多年，人脉、耳目、体面，一样样都是娘娘用心血换来的。如今说丢就丢，岂能就这样——"

"周宁海。"年世兰打断他，语气仍是淡淡的，却让他脊背一凉，"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话，说了是祸；有些事，做了是罪。"

周宁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撞上年世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跟着华妃娘娘这些年，见过她盛怒，见过她娇嗔，见过她使手段时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什么也看不透，连一丝涟漪都不肯给他。

"奴才……奴才知错。"他低下头去。

"你下去吧。"年世兰重新闭上眼，"以后无事，不必常来。"

周宁海躬身退出去，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人也佝偻了些。偏殿的门合上，年世兰才睁开眼，看着门外那抹一晃而过的灰影，许久没有动。

她记得前世，周宁海替她办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敲诈、陷害、泼脏水、害人性命，桩桩件件，都是这个低眉顺眼的太监替她下的手。她那时候觉得，这都是她该得的——恩宠是她该得的，狠辣也是她该得的。可到头来，恩宠是毒，狠辣是债，一样一样，都还在了她自己身上。

如今她不想再要这些了。周宁海也好，旧日那些爪牙也罢，她不再用了。他们若能安分守己地活着，她们会活的很好；

“若有人想拉着她往那条老路上走，她便只能先把那些人摘出来。

窗外又起风了。年世兰拢了拢披风，喉咙里泛上一阵痒意，低低地咳起来。

她咳了好一阵才缓住，拿起案上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她忽然想起前世，周宁海最后一次来见她，是在冷宫里。那时候她蓬头垢面，跪在墙根底下，周宁海隔着门缝，低声说："娘娘，您别怨奴才，奴才也是没法子。"她那时候恨得咬碎了一口牙。如今想来，恨什么呢？是她自己把刀递到人家手里的。

她不再害人了。这一世，她就学学端妃猫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