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彩环10

这一年，燕家堡的风雪，好像都比往年温柔了些。墨彩环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诊，只记得药柜的抽屉，换了一批又一批；药炉的火，从年头烧到年尾，就没断过。

这一年，医馆从一间铺面，扩成了三间。前堂看诊，中堂抓药，后院晒药煎药，各司其职。缨宁从只会抓药的小丫头，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学徒；街坊们也从'试试看'，变成了'有事就去彩环医馆'。

墨彩环看着医馆一天天兴旺，心里却始终记着母亲那句话：医馆再大，也不过是给病人看病的地方。她定了规矩——义诊的日子，一月一次，雷打不动。

一年过去，彩环医馆在下城区扎下了根。

墨彩环的医术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响。从最初的街坊邻里，到后来的散修武人，再到偶尔路过的行商——凡是经她诊治过的，没有一个不说好的。

缨宁也长高了一截，已经能独立抓药、配药，诊脉也有了几分火候。

这天傍晚，墨彩环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正要关门，门口忽然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一身灰袍洗得发白。他抬起头，正是韩立。

"墨姑娘。"韩立拱了拱手，"我要离开燕家堡了，来跟你说一声。"

墨彩环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都有些沉默。

韩立先开口："那包灵草种子……种得可好？"

"好。"墨彩环说，"后院那片药圃，全靠它撑起来了。你那一半诊金——"

"诊金的事，不急。"韩立打断她，"我此去，短则三年，长则五载。你若遇到难处，可以打听一个叫'天南韩立'的名号，能帮的，我帮。"

墨彩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韩道友，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有多深的交情似的。"

韩立也笑了："一面之缘，一枚萦香丸。够深了。"

"那枚萦香丸，是我娘陪嫁的。"墨彩环说，"你记着也好。它救了你一命，你也救了我一命——那包种子，让我的医馆活了下来。咱们两清了。"

韩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两清。那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墨彩环说。

韩立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墨姑娘，有句话我搁这儿——医者仁心是好事。但医者，也要先顾好自己。你若是把自己累垮了，下城区的病人，就没人管了。"

"我知道。"墨彩环说，"医者先自救，再救人。这个道理，我早就懂了。"

韩立没有再说话，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墨彩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屋，缨宁正趴在药柜边打瞌睡。她轻轻把缨宁抱起来，放进里屋的床上，又回到堂屋，坐在灯下。

"韩立走了。"她自言自语，"以后这燕家堡，又少了一个故人。"

她翻开账本，翻到记着"欠：萦香丸一枚，待还"那一页，想了想，提笔改成了：

"韩立，故人。萦香丸已两清，种子已还。此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写完，她合上账本，又翻开医书。

医书扉页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墨彩环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自己这一年的路——

从墨府逃出来时，她一无所有，连给母亲买药的银子都没有。

在荒山上，她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母亲。

在下城区，她白手起家，开起了医馆。

她救过孙婆婆，治过疫病，收过缨宁，也送走过韩立。

"医者先自救，再救人。"她轻声念着这句话，"娘，你看到了吗？我把自己安顿好了。接下来，我可以安心地，去救更多的人了。"

她望着窗外，下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蜿蜒的河。

"第一卷的故事，到这里，算是讲完了。"墨彩环合上医书，"可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吹灭油灯。

黑暗中，她丹田里那团温热的雾气缓缓旋转着，已经凝实得像一颗淡金色的种子。

医徒圆满。

而她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城，叫京城。

她要去那里，查明墨府灭门的真相。